练完剑已经是深夜了。莉亚把木刀靠在柳树根上，仰头灌了好几口水，溢出来的水沿着下巴滴在领口上。夏音坐在柳树裸露的根脉上，手里那根粗树枝还没丢掉，横放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树皮上一根翘起来的细丝。
荒地今晚没有风。柳条垂在她们头顶，细长的叶子被月光染成银灰色。莉亚喝完水，把水壶放在树根旁边，挨着夏音坐了下来。刚练完剑，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压住那片细颤。
「夏音。」她望着远处森林的方向，夜晚的树冠连成一片黑色的海。
「嗯。」
「你怎么还没去森林。上个月你说结界在减弱——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去。」
夏音没有说话。莉亚偏过头来，发现夏音正在看着自己。那双灰色眼睛在柳条的阴影下看不出情绪，但她没有在捋树皮了。
「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莉亚差点从树根上滑下去。「不是！我——谁想让你走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夏音，膝盖撞了一下夏音的膝盖，也没顾上，「是你自己说结界在减弱可能一个人也能进——然后这几天我看你天天在桌前画图也没出门，我就想你是不是还没决定什么时候动身——我就问一下。就问一下。你别多想。」
她说完发现夏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莉亚眯起眼睛，伸手戳了一下夏音的手臂。「你故意的。」
「没有。」
「你有。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根本不是在生气——」
「我没说我在生气。是你自己慌了。」
莉亚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是自己先慌的。她把腿收回来重新坐好，嘟囔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捉弄人了」，弯腰从脚边拔了根草，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夏音把手里的树枝翻了个面。「那个结界其实不重要。我把之前所有推过的地图重新核对了一遍，之前的推算有几处关键错误。白费了好几个月的功夫。」
「全错了？」
「差不多。」
莉亚把那根草从手指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捋直。「那你还要重新来吗。」
「不知道。旧路线推倒重来，新路线还没找到。就算现在出发，也不知道终点在哪个方向。」夏音把树枝放在柳树根旁边，和莉亚的木刀并排靠着。「反正这个地方待着也没什么不好。」
「挺好的。」莉亚重新靠回柳树干上，肩膀挨着夏音的肩膀，「至少这里有个能陪你练剑的人。」
「剑术一般。」
「进步了好不好。你上次说我的刺击已经有模有样了。」
「有模有样和好是两回事。」
「那你下次夸人直接说好，不要加前缀。」莉亚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夏音的肋骨。夏音没有躲，也没有回击。她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方式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想怎么捉弄她，现在是在想一件更重的事。
「莉亚。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里——」
柳条被风吹开了一小片，月光正好落在夏音侧脸上。她看着前方荒地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杂草，没有转头。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莉亚手里那根草停在半空中。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草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节一节地掐断，掐了大概三四小节之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走之前我得先去一趟村口。跟阿婆说一声。她在枣树底下——每年忌日我都去拔草的那个地方。告诉她我要出远门，可能去很久。」她把掐断的草节拢在手心里，「然后酒馆那边也要跟格鲁说。他炖菜老是放太多盐，我不在没人帮他尝咸淡。帮厨月底就要去镇上结婚了，格鲁一个人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还有面包师傅——我答应帮他弟弟扎扫帚。磨坊婶子的腰不好，搬面粉的时候得有个人搭手。村长家的鸡笼还没修完。」
她忽然停下来，发现自己前后说得有点乱。但话已经像开了闸的水，停不住。她攥紧手心里那几截断草。
「总之——」她转过头来看着夏音，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碎碎的月光，「可以去。」
夏音看着她。片刻后把刚才放在树根旁的树枝重新拿起来。那根翘起来的树皮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按回去了。「知道了。」
莉亚把掌心里的断草拍掉，拍了拍手。然后她往夏音那边挪了半寸，肩膀实实地靠在夏音肩上。
「那说说正事。」夏音说。
「不是一直在说正事吗。」莉亚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笑着戳了戳自己刚才被夏音怼过的那半句调侃，「你说正事要跟我说——那你说。」
「我没有梦想。」夏音的声音很平静，「也没有目标。这十几年就这么过来的。走到哪里算哪里。找东西是为了回去——回去是回哪里，有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楚。」
莉亚把柳树干上翘起来的一块老树皮轻轻掰掉，丢进草丛里。她在等。
「从来都是这样。一件事做完就做下一件。一个地方待够了就换下一个。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也没想过以后要有谁在。」夏音把树枝放在旁边，和莉亚的木刀并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莉亚，「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莉亚把手里的树皮碎屑拍掉，转过来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灰色眼睛在柳条的阴影下发着很淡的光，还是那样的冷淡，还是那样的不解释。但她在等莉亚听懂。
「你的梦想。」夏音说，「我跟你一起。」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莉亚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语气里有一种拼命压制却还是从缝隙里往外冒的轻快，「以后我劈柴的时候你也要劈。我端盘子的时候你也要端——不，你端盘子可能不太行，上次端个碗都能绊到门槛。还有每年骑士团选拔你都得在台下等我——」
「可以。」
「——我还没说完。还有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当上勇者了，要到处跑，去很远的地方，可能一年半载回不来——」
「我知道。」夏音打断她。
莉亚闭上了嘴。柳条被风吹起来，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她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刚才掐断了好几根草都压不下去的那股劲终于找到该去的地方了。
「那你以后不能再说自己没有目标了。」莉亚把最后那截草节从膝盖上捡起来，郑重地放在夏音手心里，「给你。你的新目标。」她偏过头看着夏音，月光下棕色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晃动，「夏音我跟你说，梦想很大的。你扛得动吗。」
「扛得动。」夏音将那截草节收进掌心，指尖轻轻合拢。莉亚伸出手把她合拢的手指往下一根一根掰开检查——怕她只是嘴上答应了，根本没有攥紧。夏音的五根手指被她依次掰开后重新合上，将草节压入掌纹。
莉亚满意地把手收回去。柳条在她们头顶轻轻晃着，月光碎了一地。夏音把那截草节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