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在窗边已经维持那个雕塑般的姿势站了整整十五分钟。
窗外的晨曦正没皮没脸地往病房里钻,照得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械闪闪发亮。她背对着病床,指尖死死攥着卫衣的下摆,布料在手心里被揉成了一团干菜。
身后的呼吸声终于变得平稳且富有节奏感。
林糯小心翼翼地转过半个脑袋,借着眼角的余光去打量病床上的林柚。
少女那双总是带着审视、仿佛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秘密都给剔出来的眼睛终于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确定对方真的重新睡了过去,林糯才敢把肺里憋了半晌的那口浊气吐出来。
要命,真的要命。
林糯摸了摸自己那截白得过分的脖颈,总觉得那上面还残留着林柚刚才盯着她看时的灼烧感。
得走,现在就得走。
再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和压抑感的密闭空间待下去,她怀疑自己会因为心脏过载直接当场自爆。
“那个……我去买早餐。”
林糯压低了声音,对着空气丢下一句几乎听不见的交代,活像个半夜翻墙跑路的贼。她把那顶宽大的黑色鸭舌帽又往下压了压,帽檐几乎戳到了鼻梁,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沉重的木门,闪身钻进了走廊。
医院走廊里的冷气开得有些过火,顺着松垮卫衣的领口往里灌,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糯尽可能缩着肩膀,试图把自己这副即便裹在肥大衣服里也显出清绝轮廓的身架子藏进墙影里。
但现实证明,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她那头即便塞进了帽子、却依然从边缘漏出几缕像碎掉月华般的银色发丝。
再比如她这副即便不施粉黛也足以让路人自动停下脚步的皮囊。
这该死的回头率。
林糯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脚下那几块泛青的地砖,心里疯狂吐槽:看什么看?没见过大清早出来买饭的御姐吗?再看收门票了啊!
路人的目光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探照灯,从四面八方打在她身上。有刚查完房的小护士交头接耳,有拎着暖瓶的大叔瞪直了眼,甚至还有个穿着病号服的哥们儿因为看她看得太专注,差点一头撞在推车上。
这种被当成稀有动物参观的体验,对曾经身为“平平无奇D级废柴”的林诺来说,简直是精神层面的公开处刑。
“那个,美女,请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林糯脚下一顿,藏在口罩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抬头,看到一个打扮得花里胡哨、手里还甩着车钥匙的年轻男人。
对方正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pose。
“有事?”林糯开口了。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让那种属于女性的嗓音透出一种冷得掉渣的质感,像是在深潭里浸了几千年的玉石,又硬又凉。
年轻男人显然被这嗓音震了一下,眼神里的惊艳更浓了,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你是哪个病房的家属?我看你一个人挺辛苦的,要不留个联系方式?这附近我熟,你想吃什么我都能……”
“滚。”
林糯没等他把那套陈词滥调背完,直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嫌恶,仿佛对方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坨挡在路中间的排泄物。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林糯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长腿一迈,带起一阵冷冽的风,快步闪进了正好开门的电梯。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些令人作呕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林糯才靠在轿厢壁上,恨恨地扯了扯口罩。
这就是所谓的“利息”吗?变性就算了,还得附赠这种莫名其妙的骚扰?
她盯着电梯镜面里那个眼神冷厉、清绝得有些过分的少女,心里默默给那个签合同的黑书记了一笔。
早晚有一天,她要把那本破书撕了喂狗。
买粥的过程像是一场高难度的特种作战。
林糯在早点摊老板那近乎呆滞的注视下,动作利落地付钱拿饭,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杀回了病房。
推开门时,林柚已经坐起来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利刃般的锐利。
“粥。”林糯走过去,把保温盒放在柜子上,语调依旧维持着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她拿出一个干净的小碗,盛了一半白粥。
由于林柚腹部受了重伤,双手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林糯只能认命地坐到床边,拿起瓷勺舀起一勺。
“烫。”林糯言简意赅。
她低头,对着勺子里的白粥轻轻吹了几口气。
这是她做了三年的习惯。林诺照顾林柚的时候,总是细心到令人发指。
吹凉之后,林糯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用食指的指腹在碗沿的温度最高处轻轻贴了一下。
这个动作纯粹是肌肉记忆在作祟。
她猛地抬起头,正好撞上了林柚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睛。
林柚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林糯的指尖,那种审视的力度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吃不吃?”林糯强撑着镇定,把勺子递到林柚唇边,试图用冷漠掩盖内心的慌乱。
林柚沉默了三秒,才缓缓张开嘴,咽下了那口粥。
“太淡了。”林柚评价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伤员没资格挑食。”林糯冷冷地回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机械。
接下来的半碗粥,两人都没再说话。
病房里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林糯紧绷的神经上敲了一下。
“我想回家。”
喝完粥,林柚突然开口。
林糯收拾碗筷的手顿住了:“你伤还没好。”
“医院的药味太重,吵得我头疼。”林柚盯着天花板,“而且这里的重力场很乱,不利于我恢复。”
林糯自知理亏,也知道这家伙的脾气硬得像花岗岩。更重要的是,她也想离开这个到处都是监控和陌生人的地方。
在医院里,她得时刻防备着护士、医生还有那些闲得蛋疼的搭讪者,回到公寓,至少关上门她还是“自己”。
“随你。”林糯妥协了,转身去帮她收拾那几件少得怜悯的衣物。
一路上的护送过程对林糯来说简直是折磨。
她既要充当人形拐杖,让林柚靠在自己肩膀上,又要忍受周围人对这对“高颜值姐妹花”的侧目。
好不容易回到了两人相邻的住处,林糯把林柚安置在沙发上,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钻进了厨房。
厨房是林诺的领地。
为了缓解那种快要溢出来的尴尬和被林柚盯着后背的局促感,林糯下意识地系上了那条印着搞怪猫咪图案的围裙。
那是林诺平时用的围裙。
她站在灶台前,熟练地打开火。幽蓝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想吃什么?”林糯问,没回头。
“单面煎蛋,蛋黄要七分熟。”林柚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
林糯没多想,伸手从冰箱里摸出一个鸡蛋。
“咔。”
单手打蛋,蛋壳在指间完美裂开,蛋液顺滑地滑入热油中,没有溅起一丝多余的油星。
在蛋液接触锅底的一瞬间,林糯拿起锅铲,用铲尖极轻巧地在蛋黄边缘拨弄了一下,调整到了一个特定的位置。
这是林诺的强迫症,他认为只有蛋黄处于正中心,煎蛋才算有了灵魂。
厨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林糯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林柚就静静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林糯感觉自己的后颈开始发烫,那种热度顺着脊椎一路向上,最后汇聚到了双耳。
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但掩盖不住那对因为过度专注和极度紧张而变得通红的耳尖。
在银色碎发的映衬下,那抹红色鲜艳得刺眼,像是在雪地里盛开的、熟透了的番茄。
锅里的煎蛋发出滋滋的声响,林糯握着铲子的手微微一抖,铲尖不小心戳到了蛋黄边缘,险些让那圆润的蛋黄散开。
“还要等多久?”林糯强撑着冷淡的语气问道,声音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林柚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垂下眼帘,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的微光映在她那张透着狡黠的脸上,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
在那份标题为“关于‘表姐’林糯的一百个疑点”的备忘录里,她缓缓打下了最新的一行字:
【第32条:煎蛋习惯(单手打蛋、拨弄蛋黄位置)与林诺完全重合。】
【第33条:被盯着看时,耳朵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唯一的问题是,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