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是在训练到第五十天的时候才知道月球背面有个“垃圾堆”的。
“垃圾堆”这个词是虞晚的原话。她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冰箱里有剩饭”一样平常。
林哲以为自己听错了。“月球背面有垃圾堆?”
“有。”虞晚说,“新人类扔的。”
“新人类……扔垃圾?”
“不是物理垃圾。我们又不产生物理垃圾。是场垃圾。”虞晚解释道,“废弃的场结构、失败的实验产物、过时的能量储存器、还有新人类在情绪失控时留下的各种……痕迹。这些东西没法直接销毁,也不能扔在地球附近,会影响活人的电磁环境。所以大家就把它们集中扔在月球背面。”
林哲能想象到月球的阴暗面堆满了肉眼看不见的“能量垃圾”,像一个被遗忘的 landfillsite。
“能去看看吗?”他问。
“能。但别碰任何东西。”虞晚的语气很严肃,“有些废弃的场结构不稳定,你碰了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
“连锁反应会怎样?”
“轻则炸掉你半条命,重则在月球表面炸出一个新的环形山。”
“……那还是别碰了。”
他们从地球出发,飞向月球。这段距离对现在林哲来说已经不是问题了,他用引力场加速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月球轨道。换成他还活着的时候,人类飞到月球要花三天。
月球背面比他想象中更暗。没有地球的光反射,只有星星的微光。地面崎岖不平,密密麻麻的环形山像一张被陨石砸烂了的脸。
但林哲感知到的不是这些。
他感知到的是一种奇怪的“噪音”不是电磁噪音,而是场噪音。月球的背面充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波动,像一万个人同时在用不同的语言说话。
“这就是垃圾堆?”他问。
“对。”虞晚说,“欢迎来到新人类的废弃场。”
他们降落在月球表面。林哲的场刚一接触到地面,就感觉到脚下有一种黏糊糊的质感。不是物理上的黏,而是场与场之间的互相干扰。
他用感知扫了一圈,然后在意识中“看到”了垃圾堆的全貌。
那真是一个垃圾场。
废弃的场结构像一团团被打散的毛线球,散落在月球表面的坑洞里。失败的实验产物更是千奇百怪,林哲看到一个由纯粹电磁力构成的球体,正在原地缓慢地旋转;一个不完整的引力阱,把周围的尘埃吸成一个微型的漩涡;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能量团,每隔几秒钟就会发出一次微弱的闪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灯泡。
“那是什么?”林哲指着一团看起来像是被揉皱的塑料袋一样的东西。
“某个新人类尝试制造微型黑洞失败的产物,”虞晚说,“本来应该是一个稳定的奇点,结果参数没调对,变成了一团扭曲的空间。扔在这里已经三百年了,还没消散。”
“它能消散吗?”
“理论上会。大概再过几百年。”
林哲又指了一个。“那个呢?看起来像一只鞋。”
虞晚的波动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忍笑。“那确实是一只鞋。”
“……鞋?”
“某个新人类生前是个鞋匠,变成新人类之后他尝试用物质转化造一双他生前设计但没来得及做的鞋子。他花了一个月,造出了一双完美的皮鞋,不过他忘了一件事,鞋子是需要穿在脚上的,而新人类没有脚。”虞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好笑,“他一气之下把那双鞋扔在了这里。”
“做了一个月就这么扔了?”
“他说‘既然穿不了,留着也没用’。后来他后悔了,想捡回去,但垃圾堆的场环境太复杂,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没想到被我们找到了。”
林哲看着那只在月球表面孤零零躺着的皮鞋,忽然觉得这是一件非常荒谬又非常悲伤的事情。
他们继续往里走。
垃圾堆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呈螺旋状排列的能量结构,像一座倒扣的塔。它的场极其复杂,林哲的感知一碰到它就像撞上了一堵墙。
“那是什么?”他问。
虞晚的波动变得柔和了一些。“那是‘记忆塔’。”
“记忆塔?”
“就是新人类在情绪失控时留下的场结构,被某些人收集起来,堆成了这个形状。”虞晚说,“每一个螺旋圈都是一个故事。有人失去了爱人,有人失去了孩子,有人失去了自己。”
林哲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这里堆的都是新人类的……悲伤?”
“不全是。也有快乐。但快乐的场结构消散得很快,悲伤的却可以保留很久。”虞晚的语气很轻,“能量的世界就是这样。快乐是高频的、快速的、容易消散的;悲伤是低频的、缓慢的、持久的。”
林哲走到记忆塔旁边,用最轻柔的方式触碰了最外层的一个螺旋圈。
一幅画面涌入意识。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母亲在唱歌。摇篮曲,很老的调子,林哲没听过。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像冬天的热水袋。婴儿慢慢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画面结束了。
林哲感觉到自己的场边缘出现了微弱的颤动。
他又触碰了另一个螺旋圈。
——一个老人坐在海边。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海染成了橙色。老人看着海平面,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林哲没有听到声音,但他读到了老人的唇语:“我会回来的。”
又一段。
——两个人在跳舞。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一个人把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上,两个人旋转、旋转,像两片被风吹在一起的叶子。音乐在画面的边缘若隐若现,是某种林哲没听过的旋律。
林哲收回了自己的感知。
“够了?”虞晚问。
“够了。”林哲说。
他站在记忆塔旁边,看着那些螺旋圈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像一棵巨大的、用悲伤浇灌的树。他不知道这座塔是谁堆的,也不知道堆了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每一个螺旋圈里都住着一个人,或者曾经住着一个人。
“我们走吧。”他说。
“不看了?”
“不看了。”
虞晚没有多问。她转过身,朝地球的方向飞去。
林哲跟在她身后。在离开月球背面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记忆塔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像一个沉默的灯塔。
他在心里对那些螺旋圈里的人们说了一句话。
不是“我会记得你们”,也不是“你们并不孤单”。
而是:“你们的悲伤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然后他转过头,追上了虞晚。
月球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颗灰色的球,挂在漆黑的天幕上。
林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虞晚。”
“嗯?”
“你的记忆,那个实验室的记忆你为什么不把它扔在这里?”
虞晚的波动缓慢地起伏了一下。
“因为那是我唯一的东西。”她说,“如果连那个都没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哲没有回答。
他们在沉默中飞回了地球。
月光很亮,沙漠很安静。过渡区的其他新人类都已经进入了低功耗模式,也就是新人类的“睡觉”。
林哲悬浮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月亮正在天顶,圆得像一个盘子。
他想起了那只被扔在月球背面的皮鞋。
他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