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率滑行的真正训练在太空中进行,而不是在地球上。
“地球附近的空间太拥挤了,”虞晚说,“卫星、空间站、太空碎片,到处都是。你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在那里飞,就像在高速公路上闭着眼睛开车。”
“我活着的时候确实干过类似的事。”
“你活着的时候在高速公路上闭着眼睛开车?”
“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
虞晚沉默了一秒。“你的比方很让人担心。”
他们飞到了地球和月球之间的拉格朗日点——一个引力平衡的区域,空间相对干净,没有太多的天体干扰。从这里开始,虞晚说,林哲可以尝试第一次真正的曲率滑行。
“理论你已经知道了,”虞晚说,“操作你也练过了。区别只在于速度和距离。在地球上,你最高速度是每小时一万公里。在太空中,你的初始速度至少要是那个的一百倍。”
“一百万公里每小时?”
“对。起步价。”
林哲深吸了一口不存在的空气。
“开始吧。”他说。
他在身后制造了一个引力阱。和在地球上一样,那股拉力立刻出现了,把他往前推。但和在太空中不同的是,这里没有空气阻力,没有重力——只有他和空间。
他的速度开始增加。
每小时一千公里。每小时一万公里。每小时十万公里。
虞晚悬浮在他旁边,同步移动,用她的场监测林哲的状态。
“保持稳定,”她说,“不要突然改变引力阱的深度。”
林哲努力保持。他的速度继续增加——每小时二十万公里,每小时三十万公里,每小时四十万公里。
地球在他的感知中越来越小。从一颗蓝色的球变成了一颗蓝色的点,又从一颗蓝色的点变成了一颗和其他星星没有太大区别的光点。
每小时五十万公里。每小时六十万公里。
林哲的场的边缘开始出现振动。不是因为速度本身,而是因为他需要同时做很多件事——维持引力阱、调整方向、监测速度、保持场的稳定。他的意识在处理这些信息的同时,还要应对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他的位置感在消失。
“虞晚,”他说,“我不知道我在哪了。”
“你在地球和火星之间的轨道上,”虞晚的声音很稳定,“速度每小时六十五万公里。方向正确。”
“你怎么知道方向正确?”
“因为我看着地球。”
林哲想回头看地球,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心理问题——他害怕回头。不是害怕看到地球,而是害怕在回头的时候失去对引力阱的控制。
“不要回头,”虞晚说,好像读到了他的想法,“看前面。前面有什么?”
林哲把感知往前延伸。
在极其遥远的地方,有一颗红色的星。不大,不亮,但在黑暗的太空中很显眼。
“火星。”林哲说。
“对。那就是你的目标。”
林哲看着那颗红色的星,调整了一下引力阱的方向。他的速度继续增加——每小时七十万公里,每小时八十万公里,每小时九十万公里。
火星在变大。从一颗红色的星变成了一颗红色的圆盘,又从一颗红色的圆盘变成了一颗有表面细节的行星。
他的速度降了下来,因为他进入了火星的引力场。火星的引力在拉他,像一个巨大的手把他接住。
他关闭了身后的引力阱。
速度从每小时九十万公里降到了每小时六十万公里,再到每小时三十万公里,再到每小时十万公里。
火星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无比清晰。红色的表面,暗色的斑纹,白色的极冠。他认出了奥林匹斯山的轮廓。
他在火星轨道上停了下来。
“你做到了。”虞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一直在跟着他,同步移动,一步都没有落下。
林哲看着火星,看着那颗红色的、锈蚀的、孤独的行星,忽然觉得自己的能量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我做到了。”他说。
“从地球到火星,”虞晚说,“你用了多久?”
林哲看了一眼自己在意识中记录的时间。“十二分钟。”
“你活着的时候,人类最快的探测器飞这段距离要几个月。”
“我现在是新人类。”
“对。你是新人类。”
他们在火星轨道上悬浮了一会儿。林哲回头看向地球的方向——那颗蓝色的星球已经变成了一颗微小的光点,和其他星星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
“我能找到地球吗?”他问。
“能。”虞晚说,“用太阳作参照。地球绕太阳转,位置一直在变。但你知道它的轨道参数,你可以算出来它在哪。”
林哲在脑子里算了算。地球、太阳、火星的相对位置,轨道周期,当前时间。数据在意识中排列组合,最终指向了一个方向。
他朝那个方向看去。
那颗蓝色的光点就在那里,安静地、坚定地发着光。
“我看到了。”他说。
“看到什么?”
“地球。”
虞晚没有回答。但她的场的边缘出现了一丝温暖的波动。
他们在火星轨道上待了一会儿,然后林哲说:“再来一次。”
“去哪?”
“小行星带。”
“你确定?你刚学会走路就想跑步?”
“我已经会跑了。”林哲说,“我想试试能不能飞。”
虞晚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她说,“但这次我在前面。你跟着我。”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又失控了,我会在前面挡住你。我不会让你再飞过头。”
林哲愣了一下。
“挡住我?”他说,“你怎么挡住我?你又不是墙。”
“我是你的引导者。”虞晚说,“引导者的职责就是在你飞过头的时候把你拉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林哲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场边缘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是拥抱一样的振动。
虞晚没有回应这个振动。她只是转过身,朝小行星带的方向飞去。
“跟上。”她说。
林哲跟了上去。
两个能量体在太空中排成一条直线,朝着小行星带的方向加速。
太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虚无的空间中,如果能量体有影子的话。
林哲看着前方虞晚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不是他自己想到的,而是从意识的深处浮上来的,像一颗沉在水底很久的泡泡终于升到了水面。
“有些人不是你的目的地,但他们是你的路。”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也许是某个他生前读过的书里的句子,也许是他的大脑在死亡后自己编出来的。但不管怎样,这句话是对的。
虞晚不是他的目的地。
她是他的路。
他会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直到路的尽头,或者直到他自己变成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