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星和小行星带回来后，林哲在过渡区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
说是“平静”，其实只是没有出去旅行。训练还在继续，每天早上的引力场操控练习，下午的能量控制训练，晚上的曲率滑行模拟。虞晚把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但林哲不觉得累，因为他不睡觉，时间对他来说变成了一种无限供应的资源。
过渡区的生活有它自己的节奏。
每天早上，何姐会第一个“醒来”——她习惯在日出的时候把场的活动强度调到最大，用她的话说，“晒太阳能让人心情好”。虽然新人类不需要晒太阳来合成维生素D，但习惯这种事，和生理需求无关。
接着是孟川。他的“起床”方式是在过渡区上空做几个高速翻滚，把周围的电磁场搅得乱七八糟，然后发出一声巨大的波动——“早！！！”——这个感叹号不是修辞，是他的波动里真的带着三个感叹号的强度。林哲每次都被他吵得场边缘乱抖。
小陈通常是最安静的。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高度集中的“学习”状态，场的波动频率非常稳定，像一台运行中的精密仪器。偶尔他会从学习状态中退出来，和林哲聊几句他刚学会的物理概念。林哲听不懂大部分内容，但他喜欢听小陈说话，因为小陈说话的时候，他的场的边缘会发光，一种淡蓝色的、柔和的光，像夜灯。
老李没有固定的作息。他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在过渡区，不知道去了哪里。有时候他会突然出现在过渡区的边缘，场的波动非常微弱，像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何姐说老李在做一个是否要消散的决定。
“他做这个决定做了多久了？”林哲问。
“一百多年了。”何姐说。
林哲看着老李那团快要散开的能量体，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他。”何姐说，“老李不需要同情。他只是还没想好。”
“想不好会怎样？”
“想不好就一直想。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林哲觉得这大概就是新人类的“老年生活”。不是退休，不是养老，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状态——不再追求什么，不再害怕什么，只是存在着，等待着某个决定的到来。
那天晚上，过渡区上空出现了一场流星雨。
不是新人类制造的事件，是真实的天文现象，是地球穿过了一颗彗星留下的碎片带，那些碎片以每秒几十公里的速度冲进地球大气层，燃烧、发光、消失。
林哲悬浮在过渡区上方，用感知“看”着那些流星。在电磁场的感知中，每一颗流星都是一道明亮的、快速移动的光迹，像有人在天空中用荧光笔画线。
何姐飘到他旁边。“好看吗？”
“好看。”
“你活着的时候看过流星雨吗？”
“看过。但那时候要开车去郊区，避开光污染，还要在寒风中等好几个小时。”林哲说，“现在想看就看，不用等，不用开车，不怕冷。”
“这就是新人类的福利。”何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看星星不用买票。”
孟川也飘了过来。“你们在看什么？”
“流星雨。”林哲说。
“哦，那个。我每天都能看到。太空中到处都是流星。”
“那你为什么还在地球上看？”
孟川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在地球上看，流星会落在你身后。在太空里，流星只是从你旁边飞过去。”
林哲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区别。但孟川的波动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东西，所以他没有追问。
小陈也来了。他从学习状态中退出来，场的波动从高速运转变成了一种舒缓的、放松的节奏。
“我第一次看流星雨。”他说。
“你不是说你变成新人类之后一直在学习吗？从来没看过？”林哲问。
“没有。量子场论比流星雨有意思。”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看？”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今天是我生日。我活着的时候，生日那天都会去看星星。我爸妈会开车带我去郊区，带上毯子和热巧克力。我躺在车顶上看流星，他们在旁边聊天。”
林哲没有问“你爸妈现在怎么样”这种问题。他知道答案。
“生日快乐。”他说。
“谢谢。”小陈的波动里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
虞晚最后才来。她悬浮在过渡区的边缘，离其他人有一段距离。她的场的波动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林哲飘到她旁边。
“你怎么不过去？”他问。
“人太多了。”
“只有四个。加上你是五个。”
“四个对我来说已经很多了。”
林哲想起了虞晚讲过的那个故事——她生前是个理论物理学家，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实验室里。也许她一直就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即使变成了新人类，这个性格也没有变。
“你在看什么？”他问。
“流星。”虞晚说，“但不是在看它们燃烧。我在看它们来之前的样子。”
“什么意思？”
“这些彗星碎片在进入地球大气层之前，已经在太空中漂流了几十亿年。它们来自太阳系最边缘的地方，也许是柯伊伯带，也许是更远的奥尔特云。它们飞了几十亿年，就是为了在今天变成一道光，然后消失。”
林哲看着那些流星，忽然觉得每一颗都是一段漫长的旅程的终点。
“虞晚。”
“嗯？”
“你觉得我们也会像这些流星一样吗？飞了很久，然后变成一道光，然后消失？”
虞晚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她说，“但也许不是消失。也许是变成别的什么。”
“变成什么？”
“不知道。”虞晚说，“但这就是继续往前走的意义——想知道答案。”
流星雨还在继续。一颗接一颗的碎片冲进大气层，燃烧，发光，消失。天空被点亮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只有几秒钟，但每一次都是独一无二的。
林哲悬浮在过渡区上方，看着那些短暂的光。
他想起了老李，想起了那个做了一百多年决定还没有结果的能量体。
他想起了小陈，想起了那个在生日这天看流星雨的十九岁大学生。
他想起了孟川，想起了那个说“在地球上看流星，流星会落在你身后”的男人。
他想起了何姐，想起了那个每天早上晒太阳的物理老师。
他想起了虞晚。
他想起了自己。
他们都是流星。从不同的地方来，飞了不同的距离，最终都会在某一天变成一道光。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们还在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