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率滑行的基础掌握之后，虞晚开始给林哲增加难度。
“短距离滑行你已经会了，”她说，“从地球到火星，从火星到小行星带，这些都在太阳系内部，距离近，参照物多，不容易迷路。”
“迷路？”
“对。迷路。”虞晚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长距离滑行最大的问题不是速度，不是能量消耗，而是导航。你在太空中以接近光速飞行的时候，周围的星星会发生变化。你熟悉的星座会变形，会消失，新的星星会出现。如果你没有可靠的参照物，你很容易迷失方向。”
林哲想起了他第一次在太空中尝试曲率滑行时的感受，那种位置感消失的恐惧。他当时有虞晚在旁边，有地球和火星作为参照物，但他还是差点失控。
“那长距离滑行怎么导航？”他问。
“脉冲星。”虞晚说，“宇宙中最精准的时钟。”
脉冲星是中子星的一种，它们以极其稳定的速度自转，同时向外发射电磁波束。那些波束像灯塔的光一样扫过太空，周期极其精确，精确到可以和原子钟媲美。
“你只需要感知到三颗脉冲星的信号，”虞晚说，“测量它们到达你的时间差，就能推算出你相对于太阳系的位置。精度可以达到几公里——在星际空间中，这个精度已经非常高了。”
“这听起来和GPS的原理一样。”
“对。GPS就是用卫星发射的时间信号来定位。脉冲星就是宇宙的GPS。”虞晚顿了顿，“只不过卫星是人为发射的，脉冲星是恒星爆炸后留下的。”
林哲觉得这个对比很有意思。人类的技术，本质上是在模仿宇宙已经存在了数十亿年的东西。
他们开始训练。
虞晚先教他如何识别脉冲星的信号。在电磁场的感知中，脉冲星的信号和普通恒星完全不同，它不是连续的光，而是一串一串的、极其规律的脉冲。像一个永不停止的节拍器，每一拍之间的间隔精确到小数点后不知道多少位。
林哲试着在天空中寻找这些信号。他排除了太阳、木星、地球这些强信号源，把感知集中到更深远的空间。
第一颗脉冲星出现在他的感知中。它在仙后座的方向，脉冲周期大约是零点三秒。每一秒，它都会发出三次稳定的、清晰的电磁脉冲，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
“你找到了。”虞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那是PSR B0531+21，在蟹状星云里。它的周期是零点零三三秒，不是你感知到的零点三秒你的感知精度还需要提高。”
“零点零三三秒？”
“对。你感知到的零点三秒是因为你的场分辨率不够。你的采样频率只能捕捉到十分之一的脉冲。”
林哲觉得这就像用一台低分辨率的显示器看高清图片，能看到图片，但看不到细节。
“怎么提高分辨率？”他问。
“练习。你的场会慢慢适应更高频率的信号。”虞晚说，“新人类不是生来就什么都能感知到的。你需要像锻炼肌肉一样锻炼你的场。”
林哲感觉新人类的场就像一块海绵。刚开始的时候，海绵是干的，吸不了多少水。但每一次训练，每一次尝试，都是在往海绵里加水。海绵会越来越重，越来越密，能吸的水也越来越多。
他继续练习。
第二颗脉冲星，在船帆座的方向。它的周期比第一颗更短，林哲的场几乎捕捉不到它的脉冲，它的信号太微弱，频率太高，像一个非常安静、非常快速的心跳。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来聚焦这颗脉冲星的信号。他让自己的场进入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排除了所有其他的感知输入，只留下那一个方向的、那一串微弱的电磁脉冲。
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它。
一秒钟三十次脉冲。每一次都像一根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场。
“你做到了。”虞晚说。
“这次是精确的？”
“精确的。你的场分辨率提升了两倍。”
林哲看着那颗脉冲星的方向，它不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但在他的感知中，它像一颗明亮的、不停闪烁的星。
第三颗脉冲星，在狐狸座的方向。它的信号比前两颗都强，但周期也更复杂，不是均匀的脉冲，而是一种有规律的、逐渐变化的模式。
“这颗比较特殊，”虞晚说，“它有一颗伴星。伴星的引力会轻微改变它的自转速度，所以你感知到的脉冲周期会有微小的、规律性的变化。”
“这意味着它的定位精度更高？”
“对。因为每一颗脉冲星的信号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不需要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需要记住它的信号特征。就像人类的指纹。”
林哲花了三天时间来记录这三颗脉冲星的信号特征。他把它们刻在了自己的场记忆里，像在意识中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数据库。
“从今天起，”虞晚说，“不管你飞到哪里，都要时刻感知这三颗脉冲星的信号。它们会告诉你你在哪。”
“如果信号丢了怎么办？”
“那就找新的三颗。宇宙中有几千颗已知的脉冲星，每一颗都可以作为导航点。”虞晚顿了顿，“如果一颗都找不到，那你可能已经飞出了银河系。”
林哲想了想那个画面
飞出银河系，周围没有一颗脉冲星的信号，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虚空。他不知道那是自由还是迷失。
“想太多了。”虞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连太阳系都还没出去呢。”
“我在为未来做准备。”
“未来的事未来再说。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练好脉冲星导航。”
林哲收回了思绪，重新聚焦到那三颗脉冲星上。
蟹状星云的那颗，周期零点零三三秒，信号强，稳定。
船帆座的那颗，周期零点零八秒，信号弱，但更精确。
狐狸座的那颗，有伴星，周期有规律的变化，像一首复杂的曲子。
三颗星，三个方向，三个距离。
它们在宇宙中的位置，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而林哲，就在这个三角形的某个点上。
他不是迷路的旅行者。
他有导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