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流注视着白鸟悠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她慢慢抬起手,想要触碰眼前的人。
白鸟悠察觉到了阴影靠近,立刻闭上眼,身子在地毯上缩成一团。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就不该对这个人抱有任何期待,就不该在刚才那一刻觉得静流是真的知道错了。
掌心落在头顶的毛发上,温热的触感顺着发丝传导下来。
白鸟悠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排斥感,那种被完全掌控的错觉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啪!”
清脆的拍打声在房间里响起。
白鸟悠猛地跪坐起身,用力挥开静流的手。
“你认识的那个白鸟悠已经死了,你现在满意了吗?”白鸟悠死死盯着静流,声音发着颤。
静流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微曲的姿势。
白鸟悠鼻尖泛起明显的红晕,眼底迅速蓄满水汽,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砸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她吸了吸鼻子,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头顶的兽耳无力地耷拉下来,贴着发丝。
“你每次都是这样,先把我逼到绝路,再跑过来装好人。”白鸟悠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越抹越多,“你以为扔掉那个破项圈,说两句软话,以前那些事就能当没发生过吗?”
静流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看着白鸟悠满脸泪水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彻底垮了下来。
“我没想当没发生过。”静流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几乎贴上白鸟悠的腿,“我只是怕你再也不理我。”
白鸟悠别过脸,不想看她。
“我不想失去你。”静流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无措,“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原谅我,你可以继续生我的气,可以打我骂我,但别赶我走。”
白鸟悠咬着下唇,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心里清楚静流很少露出这种姿态,那句不想失去她也确实戳中了她最软的地方。
可脖子上火辣辣的疼还在提醒她之前受过的委屈,她没办法就这么轻易点头。
“你现在说不想失去我,晚了。”白鸟悠带着浓重的鼻音回了一句,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
静流带上门,隔绝了屋内的动静。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子里乱糟糟的,她只想找个人理清思绪,脚步不自觉地迈向了椿的房间。
刚走到拐角,她差点和林娜撞上。
林娜穿着宽大的浅黄色睡衣,怀里抱着软垫,黑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她显然想起了上次静流差点杀死自己的事,此刻撞见静流阴沉的脸色,吓得面部发白。
她肩膀猛地往回缩,双手紧紧抓着软垫,眼神闪躲着根本不敢看静流,脚步慢慢往后退。
静流连看都没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林娜吓得屏住呼吸,直到静流走远,才赶紧溜回自己的房间。
静流没有去椿的房间,而是转身走向了地下训练场。
指纹解锁后,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静流走到控制台前,输入指令,开启S级实战模拟。
对手设定为自身数据镜像,并手动关闭了痛觉削弱系统。
屏幕上跳出提示:【已载入上一考核年度录入的巅峰数据,镜像具备本体相同的战斗记忆与本能】。
系统弹出红色的危险警告,静流直接点了确认。
场地中央光影汇聚,一个和静流长得完全相同的镜像凝聚成型。
系统播报镜像受限于载体,只能发挥本体百分之七十的战力。
模拟开始的广播音刚落,镜像便手持太刀冲了过来。
动作精准冷酷,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太刀是静流的专属武器,只是她平时很少使用。
静流拔出训练短刃迎上去。
因为有着相同的战斗记忆,镜像几乎预判了她的起手式,太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劈而下。
刀刃相撞,震得静流虎口发麻。
她侧身避开横扫,反手劈向对方肩膀,镜像却以极快的速度后撤,紧接着又是一记毒辣的直刺。
静流在格挡中看着那张和自己相同的脸。
镜像的眼神空洞冰冷,完全是一个为了执行指令而存在的杀戮机器。
白鸟悠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你认识的那个白鸟悠已经死了,你现在满意了吗?”
静流呼吸乱了半拍,胸口发闷。
她用力架开太刀,后退两步。
镜像没有停顿,再次欺身而上。
静流凭借S级魔女的身体素质,强行扭转腰身避开锋芒,一脚踹在镜像腹部。
镜像被踢飞出去,撞在防护墙上,又立刻像没事人一样弹起,继续发起不知疲倦的攻击。
这种没有痛觉、只懂执行抹杀指令的打法,太熟悉了。
静流一边应对,一边想起十二岁那年。
白色的禁闭室,每天无休止的测试,还有教官冷漠的眼神。
那时候她被告知不需要感情,只需要服从。
档案上写着她情感淡漠,建议作为战争兵器使用。
她看着眼前这个只会执行攻击指令的镜像,突然明白了白鸟悠为什么会觉得恶心。
她花了十年才学会怎么像个人一样感受疼痛,却差点把白鸟悠变成下一个不会疼的怪物。
当年教官对她说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兵器不需要尊严,只要好用就行。”
而在不久前,她对白鸟悠做的,又何尝不是:“宠物不需要尊严,只要听话就行。”
镜像的太刀化作密不透风的银网,招招致命。
静流的短刃在高强度的碰撞下开始出现裂纹。
在令人窒息的压制中,静流突然想到了自己是如何从那个冰冷的“兵器”活到今天的。
是一条椿。
是椿把她从禁闭室的阴影里拽出来,给了她独立的房间,教她辨别情绪,维护她作为一个“人”的底线与尊严。
椿从未把她当成好用的工具,而是把她当成静流来养护。
“椿……”静流在刀光剑影中低声呢喃。
她有了尊严,所以她知道被剥夺尊严有多痛苦。
“咔嚓——”
静流手中的训练短刃终于承受不住太刀的猛攻,从中断裂。
镜像没有丝毫迟疑,双手握刀,顺势自上而下劈出致命一击。
就在刀刃即将触及头顶的刹那,静流眼神骤冷。
她空出的右手虚握,零帧之间,一把漆黑的大太刀凭空具现于掌心。
漆黑的刀身没有反光,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眨眼间,金属爆鸣声响彻训练场。
两人错身而过,极快地交互了两记斩击。
静流单膝微曲,漆黑的太刀稳稳架在镜像的颈动脉上,刀刃已经切入了虚拟的皮肤;而镜像的太刀则停在静流腰侧寸许之外,再也无法向前推进分毫。
S级与70%战力之间的绝对鸿沟,在真正的杀招面前显露无疑。
光影闪烁,镜像化作数据碎片消散,训练场重新安静下来。
静流收起黑刃,扔掉断裂的短刃把手,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好像……做错了。”
她终于明白,把白鸟悠锁在房间里,用项圈控制她,和当年军方把她关在禁闭室里没有任何区别。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其实只是在用对待兵器的方法,去摧毁自己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