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低着头,沉默地向前走着。皮鞋踏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粘腻的声响,在空荡的游乐园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个诡异的小商铺里——那张照片还有那个藏在阴影里的白裙人偶。
它没有扑上来,没有攻击,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微笑着。
安然蹙紧眉头。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偶……似乎并不想伤害他。那双玻璃眼珠深处,他仿佛捕捉到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警告?是哀伤?还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恳求?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也许只是错觉吧,一个人偶的眼睛里怎么会有情绪。
停下脚步时,我们已站在糖果屋前。近距离观察下,这座建筑的诡异才真正显露无遗。
这是一座三层结构建筑,最上方是如冰激凌般的三角屋顶,立着造型扭曲的棉花糖烟囱;第二层外墙涂着粉红、鹅黄、天蓝等甜腻色彩,漆面却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最下层是开裂的姜饼墙,上面用来点缀的糖果也已经掉色损坏。
整座建筑看起来不像童话,更像一个被遗忘多年、正在缓慢腐烂的蛋糕,甜腻的表皮下爬满肉眼不可见的蛆虫。
入口旁立着一个真人大小的女巫人偶。她咧着嘴狞笑,露出满口尖牙与一条猩红长舌,那舌头是用某种绒布做的,已经褪色发黑,边缘破损,露出里面填充物。她左手提着一盏锈蚀的铜制油灯,右手僵硬地上举,五指张开,像是在招呼游客,又像是在施行某种古老的诅咒。
安然刚接近,女巫双眼突然亮起红光,体内传出齿轮转动的咔哒声。它手中油灯腾起幽绿色的火焰,那火焰剧烈地燃烧,没有热度,反而散发出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它的身体猛地向前倾斜,将脸贴近安然,接着机械地前后摆动。体内传出尖锐的笑声:“嘿嘿……赶紧进来吧……这里……拥有你所渴望的一切……那些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是你无法逃避的命运……记忆并不可怖……可怕的是……无法承受的真相……”
最后几个字被拉长、扭曲,变成一阵意义不明的嘶嘶声。
安然陷入沉默,目光在女巫狞笑的脸上与入口深处的黑暗之间来回切换。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离开,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拽住了他的脚步——是那张照片的引导?还是门口女巫的话语?
最终他还是决定放弃,想要离开时,手中却传来拉扯感。回过头看向女孩,她的黑发被风吹起,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里有种安然读不懂的情绪,他笑了笑:“玥儿,你想进去看看?”
无声地回应中,安然看到了认同与催促。他有些惊讶女孩的反应:“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他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踏入入口刹那,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所有光线。但并非纯粹的黑暗。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微小的光点,像萤火虫,又像尘埃在某种不可见的光源下闪烁。适应光线后,安然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个巨大的前厅,挑高至少三层。
与其说是工坊,不如说是一座人偶的坟场。
地面上散落着数不清的玩偶部件:断了的手臂、脱落的眼球、被撕扯下来的假发、开裂的硅胶躯干……它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积在一起,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一只手向前伸着,仿佛在求救;一张脸仰望着天花板,嘴巴张成无声的尖叫。
左侧整面墙挂满了制作工具:从细如发丝的缝纫针到手掌宽的雕刻刀,从精巧的剪刀到狰狞的骨锯,所有金属表面都泛着一层冷冽的、久未使用的哑光。
右侧则是材料架,但已经倒塌了大半,一卷卷不同颜色的“皮肤”材料散落一地,硅胶的、树脂的、布料的,像被剥下的人皮;数十个玻璃罐滚落在地,里面浸泡着的玻璃眼珠在幽蓝光点下仿佛都在缓缓转动;假发堆得像小山,黑色、棕色、金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而大厅中央,几张长条工作台排列得异常整齐,每张台面上都静静躺着一个未完成的玩偶。这些玩偶的状态各不相同,有的是半成品,仅有躯干部分,四肢尚未安装;有的已经基本完成,唯独脸部一片空白;还有的制作得极为精细,连皮肤的毛孔都清晰可见,只差最后的上色步骤。
但所有这些玩偶,都穿着同一条裙子。
白色的、带有精致蕾丝边的连衣裙。
和玥儿身上那一件,从款式到细节,一模一样。
安然的喉咙发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发现她正死死盯着那些工作台,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在生气?
不,不只是生气。那眼神深处,是一种冰冷的怒意。
“或许是种巧合,女孩们在夏天总对白色长裙情有独钟,这兴许是商家的小小心机。”安然的话语像是在宽慰她,又仿佛是在宽慰自己。
没有得到回应的安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也许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声应答,他径自朝最近的一张工作台走去,台面上躺着一个几乎完成的玩偶,脸已经塑形,五官精致得令人窒息。它眼睛紧闭,睫毛长而卷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安然就那样看着人偶的脸,陷入了沉思,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指尖悬在玩偶脸颊上方。冰凉的、非人的触感透过空气传来。然后,他的食指轻轻触碰到了那片肌肤。也就是在那瞬间,玩偶的眼睛睁开了。
深褐色的玻璃眼珠,直直地看向天花板,然后缓缓转动,最终视线落在他脸上。尽管内心早有准备,安然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
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玩偶的嘴角开始上扬,露出一个微笑。不是机械的、固定的微笑,而是有弧度的、生动的微笑,甚至能看到脸颊肌肉的微微隆起。
接着玩偶说话了!
声音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带着老式音乐盒的簧片震颤:“你……不该……来……”
安然抽回手,退回到女孩身边。这次他并没有太过惊慌,像是早有预料。他抓住女孩的手,语气中带着宽慰:“没事,就是个小机关。”说话时安然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只人偶,生怕它突然……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躺在那里的人偶浑身剧烈颤抖,仿佛在竭力挣扎,随即以一种极度诡异的姿势缓缓坐了起来。原本空洞的双眼透露出神采,饱含着怨恨死死盯着他们,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盯着他身后的女孩。
人偶体内再次传出断断续续的低语,这次的声音中却带着悲伤:“离开……不然……你会……死……”
安然感觉女孩的手也在颤抖。他用力握紧,声音因恐惧而发紧:“我们离开这里。”
他拉着女孩转身,却呆立在原地。
来时的入口消失了!
那里既没有门,也没有通道,只有一堵完整的墙,上面挂满了人偶的头颅。
几十个头颅被钉子牢牢固定在墙上,杂乱而紧密。它们全都睁着眼睛,嘴角一致上扬,露出诡异的笑容。所有的玻璃眼珠都盯着安然,好像一直在等他回头,等他看见这一幕。
它们在讥笑他。
“……怎么可能……”安然喃喃道,冷汗从额角滑落。
就在这时,大厅里再次有了变化。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肢体——断手、断脚、躯干、头颅开始蠕动。
不是被风吹动,不是幻觉。它们真的在动,像被无形的手操纵着,朝着工作台后方的那片阴影汇聚。先是缓慢地翻滚,接着速度加快,肢体相互碰撞,发出“啪嗒、啪嗒”的粘腻声响。
它们在工作台后堆叠起来,越来越高,渐渐形成一个扭曲的、不规则的巨大轮廓。
工作台上,刚才坐起的那个人偶,忽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身躯向后滑动。人偶仿佛想要挣扎,双手朝前伸向安然,企图抓住什么。然而它无法抵抗,被拖向那片阴影,拽向那个正在成形的怪物。
安然愣愣地看着它的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最后消失的,是那只向前伸着的手,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线生机;还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安然,里面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心脏猛地一抽,一种尖锐的、没来由的疼痛刺穿胸腔。
“该死。”安然甩甩头,把这种荒谬的感觉赶出大脑。他强迫自己冷静,环顾四周,寻找其他出口。
大厅深处有一扇巨大的双开门,门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细看之下,那些花纹是无数小人偶手拉手围成的圆圈。门缝里透出温暖的、诱人的光,还有隐约的音乐声,像是八音盒的旋律。
“那边!”安然低吼,拉着女孩开始奔跑。
他不断躲避着地面上那些仍在蠕动的肢体,一条断臂突然竖起手指,试图勾住安然的裤脚;一颗头颅滚到路中央,眼睛转动,嘴巴开合,发出无声的嘶吼。
越来越近,音乐声也越来越清晰。
停在门前,他听出了那首曲子,是《My Soul》,玥儿最爱的曲子。她曾说,每次听到这首钢琴曲,就会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街角那家咖啡馆,落地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店里的老钢琴师即兴演奏了这首曲子。她当时靠在他肩上,说这是她听过最温柔的声音。
可是……
安然皱眉。那个场景清晰得过分,连雨滴打在玻璃上的纹路都记得一清二楚。但当他试图回忆更多细节时——咖啡馆的名字?钢琴师的长相?那天玥儿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所有画面都开始模糊、褪色,像被水浸泡过的油画。
不对劲。
但他没有时间深究。身后,那堆肢体已经完成了汇聚。一个由残骸拼凑而成的怪物,从阴影中缓缓立起。
它的“头颅”由五六个人偶脑袋强行融合而成。那些脸孔挤压在一起,五官扭曲变形,有的眼睛长在了额头上,有的嘴巴被挤到了腮边。所有的面孔都呈现出极致的痛苦,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哀嚎。
它的身躯臃肿不堪,由各种躯干、四肢、关节胡乱拼接,粗细不一,颜色各异。一条腿可能是儿童玩偶的,纤细瘦小;另一条腿却是成人尺寸,粗壮有力。皮肤材质也各不相同,有的光滑如瓷,有的粗糙如麻布。
而它的“手”——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手。那是五条完整的人偶手臂,从腕部被粗暴地接在一起,每条手臂的手指还在自主地开合、抓挠,发出“咔嚓、咔嚓”的关节声。
怪物“看”向了他们。那些挤压在一起的眼睛同时转动,聚焦在安然身上。
然后它动了。
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漆黑的走廊只有三四米的能见度,再往里是如同深渊般的黑暗。安然望着走廊,有些犹豫。但身后传来物体磕碰地面的摩擦声,在不断地逼近。
安然知道那怪物向他们这边过来了。
形势危急,已无暇让他再犹豫不决。安然一狠心,拽着女孩就冲进了通道。
在漆黑的通道里,安然一只手拉着女孩,另一只手则摸索着墙壁前行。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勉强可以辨清走廊的大致轮廓,暗自庆幸好在不是完全漆黑。心中不停地祈祷:“走廊不高,希望那怪物进不来。”
越往前走,安然内心就越是不安。这走廊也太长了,这个鬼屋从外面看并没有多大,怎么会有这么长的走廊?他内心估算他们至少走了有百米了。
就在安然打算停下时,他再次听到身后传来塑料磕碰地面的摩擦声。安然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那怪物正以四肢爬行的方式向前追击,速度极快!
看到这一幕,安然被吓得魂飞魄散,拉着女孩拼命地向前奔跑。这条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笔直延伸,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让他感觉那怪物好像贴在自己背后一样。绝望的窒息感不停地折磨着安然的意志。
就在这时,黑暗的前方出现了一抹白色。
那纯白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吸引着安然的目光。
“是它?那个白裙人偶。”安然紧紧盯着人偶,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人偶竟然慢慢消失了,像是融入了墙壁里。
安然不敢放松警惕,当他靠近人偶消失的地方时,才看清那里竟然出现了一个岔口。放慢脚步,他稍作犹豫便拐进了岔路。而身后的怪物似乎没有料到,径直冲了过去,随之而来的是愤怒的咆哮,摩擦声再次逼近。
“果然摆脱不掉吗。”安然丝毫不敢停歇,持续向前奔跑。没一会儿他就不得不止住脚步,因为眼前出现了好几个分岔路口。
笔直的通道里,左右两边各有两处岔口,正当安然不知该选哪条路时,他又一次瞧见了那个白衣人偶,它一闪而过,钻进了右边最前头的岔口。安然这次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快步追赶上去。
他不清楚自己跑了多久,起初安然还记得经过岔口的方向,后来就完全记不住了。他的步伐愈发沉重,粗重的呼吸好似要将他的肺撕裂。身后那摩擦声何时消失的他都没察觉到。
“玥儿,我们……休……休息……一下吧……”安然倚靠在墙上对身旁的女孩讲道:“那怪物应该被我们甩掉了。”
刚平复好呼吸的安然发觉黑暗通道的尽头有一丝红色的光亮:“那是什么?我们过去瞧瞧。”
说罢再次握住女孩的手朝前走去。距离逐渐拉近,红色的光点慢慢变大,安然欣喜地说道:“那似乎是出口。”
安然正打算前行,眼前的画面突然模糊了一瞬,紧接着白裙人偶突兀地出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通道中间,面朝着他们坐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安然停下脚步,望着人偶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他想不明白这个古怪的人偶到底意欲何为。“快走。”人偶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不要进去……进去你就永远出不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通道开始颤动,两侧的墙壁出现裂缝,无数的人偶手臂从墙壁里伸出来,远处也再一次传来怪物的咆哮。
安然惊恐地看着由密密麻麻手臂构成的墙,再扭头看向前面时,白裙人偶又消失了。安然干脆不再多想,拉着女孩朝着前方的出口奔去。
红光越发耀眼,安然终于看清,那是一扇打开的门,诡异的红光从里面透射出来。身后吼叫声渐渐清晰可闻,安然不再犹豫,飞快地冲进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