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场的黑烟还没有散尽，圣枪的白光已经压到了云知遥眼前。
艾蕾西亚站在碎裂的召唤阵另一端，把他和露薇娅一同锁在废墟中央。
她银金长发束在头盔后，几缕发丝被风吹到颊侧，蓝色眼眸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所有人后退。”
艾蕾西亚声音落下，白银骑士队立刻散开，盾牌压住东侧通道，圣纹长枪封死中央裂缝。
导师们原本还在争抢现场指挥权，见到白蔷薇纹章后，脸色再难看，也只能暂时退开。
王立契约学院虽然由学院议会管理，可白银骑士姬背后是王国圣枪继承者。
更重要的是，她是现场唯一能用圣力压住残留黑焰的人。
云知遥看着那柄圣枪，掌心王印仍在隐隐刺痛。
他刚刚完成了露薇娅的第一次战后回礼，指尖残留着黑焰回流后的灼麻感。
露薇娅站在他身侧，脸色比先前白了一点，却仍旧笑得像刚从舞会里散步出来。
破损魔女礼装仍勾勒着成熟丰盈的身形，纤细腰线被黑焰余光映得清晰，黑翼轻轻合在背后，羽尖偶尔有暗紫火花跳动。
“白银骑士姬。”
露薇娅轻轻念出这个称号。
“你们学院这三百年总算也不是完全没有长进，至少枪尖比以前那些人漂亮点。”
艾蕾西亚没有被她激怒。
枪尖仍然指着云知遥。
“灾厄魔女露薇娅，你暂时没有发言权。”
露薇娅笑意更深。
“真可爱。”
她往云知遥身边靠近半步。
黑翼从背后轻轻绕过他的肩侧。
那姿态像保护，也像宣示所有权。
艾蕾西亚蓝眸一沉。
“离他远点。”
“为什么？”
露薇娅微微歪头，发丝滑过锁骨，胸前礼装随着动作轻轻起伏。
“你刚才不是说他是邪契主吗？我这个被支配的可怜女奴隶，离主人近一点，不是很合理？”
“闭嘴。”
艾蕾西亚的声音终于冷了两分。
她最厌恶“奴隶”二字。
那两个字在她听来，是剥夺人格、践踏誓言、将活人变成工具的恶臭锁链。
她见过贵族契约师用项圈驯化兽人仆役，也见过边境黑市里被抹去意识的使魔。
她成为骑士那一天，就发誓不向任何奴役术低头。
可现在，最禁忌的奴隶王契就在她面前复苏。
而掌握它的人，是刚才被全场嘲笑的云知遥。
“云知遥。”
艾蕾西亚直视他。
“立刻切断与灾厄魔女的契约。”
云知遥皱眉。
“我做不到。”
白银骑士队的枪尖同时抬起。
周围导师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艾蕾西亚冷声道：“是做不到，还是不愿意？”
“我不知道怎么切断。”
云知遥说。
“而且刚才如果没有她，很多学生已经死了。”
“那不代表你可以使用奴隶王契。”
“是她主动选择。”
“所有邪契主都会这么说。”
艾蕾西亚向前一步。
白银圣枪上的圣纹亮起，枪风吹动她身后的披风。
“被契约者说自己自愿，被支配者说自己清醒，被奴役者替主人辩解。云知遥，你以为这种话能骗过骑士审查？”
云知遥一时无法反驳。
因为在这个世界的常识里，奴隶契约本身就带着天然的污名。
更何况“奴隶王契”四个字，连导师都吓得脸色发白。
他说露薇娅没有被支配。
可谁信？
就连他自己也还没有弄明白，那条锁链真正的边界在哪里。
露薇娅忽然低低笑了。
她抬起右手，指尖勾住自己颈侧的黑色锁纹。
那里像一枚极细的项圈纹路，贴在她白皙颈侧，衬得她眼尾更加危险。
“白银小骑士。”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想确认我有没有被控制？”
艾蕾西亚目光一凝。
“回答三个问题。”
“问吧。”
“第一，你是否保留完整意识？”
“当然。”
“第二，你是否在云知遥命令下失去反抗能力？”
露薇娅看了云知遥一眼。
那眼神轻飘飘的，像在评估他能不能承受她一个玩笑。
“如果他现在命令我跪下，我大概会先把他吊起来笑一会儿。”
云知遥眼角抽了一下。
“别在这种场合举这种例子。”
露薇娅笑得肩膀轻颤。
“你看，他还敢管我说话。”
艾蕾西亚没有放松。
“第三，你是否希望解除契约？”
试炼场再次安静。
导师们都盯住露薇娅。
菲洛蒂娅站在不远处，抱着金铃猫，琥珀色眼睛也不自觉睁大。
云知遥没有说话。
他甚至后退了半步，想把回答的空间让给她。
露薇娅看见这个动作，红紫异瞳里闪过一丝细微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契主真的很麻烦。
总是在不该温柔的时候温柔。
总是在最容易用锁链证明权力的时候，把选择还给她。
露薇娅伸出手，轻轻搭在云知遥肩后。
黑翼也随之收拢，羽尖绕过他身侧。
“我不解除。”
她说。
艾蕾西亚握枪的手指收紧。
“理由。”
“理由？”
露薇娅笑了。
她抬起锁骨下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核心契印。
“因为这条锁链没有把我钉回石棺。”
她又点了点背翼根部。
“因为他刚才问我疼不疼。”
最后，她看向艾蕾西亚。
“如果他真能支配我，现在跪下的不会是我。”
露薇娅红紫异瞳微微亮起。
黑翼羽尖的暗紫火光忽然蔓开一圈。
“而是整个学院。”
没有人出声。
导师们脸色铁青。
有几个刚才想喊“重启封印”的人，喉咙像被堵住，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艾蕾西亚的眼神终于动摇了一瞬。
她厌恶奴隶王契，却无法否认露薇娅此刻的反应不像傀儡，也无法否认云知遥刚才没有趁乱命令露薇娅屠杀导师。
“即便如此，你仍必须接受审查。”
艾蕾西亚收回圣枪半寸，却没有放下。
“云知遥，你涉嫌唤醒三百年前灾厄魔女，使用禁忌王契，造成学院封印崩坏。”
云知遥平静地看着她。
“造成封印崩坏的不是我。”
“我会查。”
艾蕾西亚冷声道。
“但在查清之前，你和她都不得离开学院监管区。”
露薇娅眨了眨眼。
“软禁？”
“审查。”
“真会换词。”
露薇娅笑得意味深长。
“当年他们把我钉进石棺时，也说是保护。”
艾蕾西亚眉心微蹙。
“如果你能证明自己不是灾厄源头，骑士团会记录。”
“记录？”
露薇娅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忽然向前踏出半步，黑翼阴影压过去，白银骑士队的盾牌同时绷紧。
“我被记录了三百年。”
“灾厄源头，黑翼魔女，封印对象，不可解除，不可接触，不可审问。”
她抬手按住锁骨下的王契纹。
“没有一行记录写过，我也曾经会痛。”
艾蕾西亚沉默。
云知遥看向露薇娅。
她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纯粹挑逗。
菲洛蒂娅在一旁怔怔看着。
她本来想趁乱再嘲讽两句，证明自己没被刚才那场灾厄吓住。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觉得不合适。
露薇娅不是课本里的怪物。
她刚才救了人，也确实疼过。
“副院长。”
艾蕾西亚转身。
“封锁现场，登记伤员，检查地下裂缝。所有幸存学生签署临时禁言令。”
副院长脸色一变。
“临时？”
“在调查结果出来前，禁止外传。”
艾蕾西亚的蓝眸扫过导师席。
“但不得篡改证词，不得将此次事件直接定性为云知遥释放灾厄。”
几名导师神情难看。
他们原本已经准备把所有责任压到云知遥头上。
地下封印为什么失控，灾兽为何从学院试炼场冒出，三百年前被封印的露薇娅为何仍在学院地下，这些问题一旦被追究，学院高层谁都脱不了干系。
副院长额头渗汗。
“艾蕾西亚小姐，此事涉及学院机密。”
“所以由白银骑士队接管现场。”
艾蕾西亚没有退让。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云知遥与露薇娅。”
露薇娅在旁边轻笑。
“小契主，听见了吗？我们被小骑士保护起来了。”
云知遥瞥她。
“她是监视。”
“保护和监视有时只差一个好听的说法。”
露薇娅靠近他耳边，声音故意压得暧昧。
“比如奴隶和第一女奴隶。”
艾蕾西亚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
“灾厄魔女，注意你的言辞。”
露薇娅笑而不语。
封锁开始。
白银骑士队把幸存学生分批带往东侧登记区。
导师们用水晶书写禁言令，每个学生都必须把手按在水晶页上，承诺七日内不得向学院外传播地下封印事故的细节。
云知遥站在破碎阵心，感觉自己像被隔在了所有人之外。
明明刚才他是被嘲笑的边缘人，现在，他成了所有目光的中心。
菲洛蒂娅被带到签署台前。
她低头看着禁言水晶，琥珀色眼睛闪烁不定。
“菲洛蒂娅小姐，请签署。”
导师催促。
“本小姐知道。”
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指按上水晶页。
契约光亮起。
禁言令成立。
可她另一只手藏在袖口里，指尖悄悄捏住一枚细小的影像魔晶。
那枚魔晶是贵族派专用的记录器，比学院禁言水晶更早启动。
它已经记录下云知遥觉醒王契、露薇娅主动索链、战后奖赏判定和艾蕾西亚质问的全过程。
菲洛蒂娅看着魔晶里残留的一点暗光，心跳加快。
她见过太多贵族契约师争抢稀有使魔，见过父兄为了一个高阶兽核在宴会上笑里藏刀。
但她从未见过一个被判零契的平民，在一天之内让学院、骑士、导师和贵族全都变了脸色。
“零契废物……”
她低声道。
“你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影像魔晶微微一闪。
资料被传往贵族派高塔。
她知道这会惹来麻烦。
可她也知道，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家族很快就会把她当成无用的旁观者。
菲洛蒂娅最怕被抛弃。
另一边，云知遥和露薇娅被白银骑士队带离试炼场。
经过菲洛蒂娅身旁时，云知遥停了一下。
“你的腿受伤了。”
菲洛蒂娅一愣，立刻像被踩了尾巴。
“谁受伤了？本小姐只是礼装被石头刮了一下！”
云知遥看了一眼她小腿上的血痕。
“不处理会感染。”
“要你管！”
她扬起下巴，琥珀眼瞪得很凶，可脸颊却悄悄红了一点。
云知遥没再多说，只把旁边急救箱里一卷止血绷带丢给她。
菲洛蒂娅下意识接住。
等她反应过来想骂人时，云知遥已经被骑士带走。
露薇娅经过她身侧时，红紫异瞳轻轻一扫。
“小猫。”
菲洛蒂娅警惕地抱紧魔晶。
“干什么？”
露薇娅笑得慵懒。
“偷看的时候，记得别被自己的主人卖掉。”
菲洛蒂娅脸色微变。
她想反驳，却发现露薇娅已经走远。
黑翼魔女的背影依旧优雅，长腿迈过碎石时裙摆轻晃，腰臀曲线在残破礼装下显得危险而成熟。
贵族派高塔内，影像魔晶的光幕已经展开。
几名贵族导师站在圆桌前，眼神从惊恐逐渐变成贪婪。
画面里，露薇娅主动伸手索链。
黑色王契缠上她手腕、颈侧、锁骨与背翼根部。
灾厄级黑焰烧穿灾兽群。
随后，是战后奖赏判定浮现的一幕。
一名金边导师呼吸变重。
“她保留意识，却接受王契。”
另一人盯着云知遥的掌心王印，眼底发亮。
“如果这种契约可以转移……”
圆桌主位上的老贵族缓缓敲了敲桌面。
“不是如果。”
“平民不配拥有女王级使魔。”
光幕中，露薇娅黑翼绕过云知遥肩侧，像宣示第一奴隶的位置。
老贵族眼神越发炽热。
“准备审讯申请。”
“我们要确认，奴隶王契能不能从云知遥身上剥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