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蔷薇厅的门在菲洛蒂娅身后合上时，她的指尖还在发冷。
家主没有责骂太久。
真正让人难受的是那种平静得像在分配茶杯和餐刀的语气。
“你今天没有否认晶片编号。”
“你在训练场上犹豫了。”
“你和云知遥接触太多，判断开始偏移。”
菲洛蒂娅站在华丽的金蔷薇地毯上，粉金卷发垂在肩侧，华丽短裙礼装一尘不染。
她仍旧像贵族席上最得宠的小猫，可她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被当作坏掉的棋子丢出去。
家主最后把一枚新影像魔晶放在桌上。
“继续接近云知遥。”
“取得王印血样。”
“必要时，引导他在公开场合使用露薇娅失控护主。”
菲洛蒂娅没有立刻接。
她抬起琥珀色眼睛。
“如果露薇娅没有失控呢？”
厅内安静了一瞬。
家主抬眼看她。
“那就让她失控。”
菲洛蒂娅终于接过影像魔晶，脸上重新挂起甜美又坏心眼的笑。
“明白了，父亲大人。”
她走出金蔷薇厅，转过走廊尽头时，笑容一点点掉了下去。
夜里的贵族回廊灯火明亮。
墙上挂着历代契约师画像，每一张脸都高贵、从容、理所当然。
菲洛蒂娅从小就是在这些画像下长大的。
她被教会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挑衅，她以为这就是贵族，比别人更会选择。
可今天，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
挑衅云知遥，是家族觉得一个零契平民适合拿来立威。
接近云知遥，是贵族派觉得她方便试探王契。
就连她以后会嫁给谁，也早在几场宴会前就被写进了家族利益里。
她走到软禁楼外侧的长廊时，远远看见云知遥站在窗边。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低头缠着掌心新换的绷带。
菲洛蒂娅停住脚步。
她本该转身离开，可她心里堵得厉害，像不找人刺几句，就会被那些金线勒得喘不过气。
“哎呀。”
她故意把声音拖得轻佻。
“这不是靠几条破链子出风头的零契废物吗？”
云知遥抬头。
走廊灯下，菲洛蒂娅站在那里。
白丝包裹的长腿并拢，短靴尖轻轻点着地面，像随时准备踩碎谁的自尊。
可云知遥看见，她右手一直攥着袖口。
那里面大概藏着贵族派的新命令。
“你怎么还没回去？”
“本小姐想去哪就去哪。”
菲洛蒂娅走近几步，仰着脸看他。
“倒是你，今天又救平民学生，又阻止魔狼，又让白银骑士姬替你写好话，很得意吧？”
云知遥摇头。
“没有。”
“装什么。”
菲洛蒂娅冷笑。
“那些人前几天还在试炼场笑你是零契废物，今天你倒是救得挺快。”
她盯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云知遥没有立刻回答。
菲洛蒂娅以为他会说善良。
她已经准备好嘲笑。
嘲笑他像个傻瓜，嘲笑他以为自己能救所有人。
可云知遥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救不救，是我的选择。”
菲洛蒂娅一怔。
云知遥转过头。
“他们嘲笑过我，我可以不救。”
“他们是平民学生，我也可以救。”
“王契不能替我决定，露薇娅不能，学院不能，贵族也不能。”
“如果有一天我救人只是因为王契判定，或者不救人只是因为别人这么安排，那我和被锁住有什么区别？”
菲洛蒂娅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她想反驳，想说你真把自己当成能选择的人了？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发现，自己最刺痛的地方是他真的在说“我的选择”。
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
她从小被教导选择最有利的阵营，选择最符合家族的姿态，选择不让父亲失望的答案。
可那真的是她选的吗？
“说得像真有本事一样。”
菲洛蒂娅强行扬起下巴。
“你现在不还是住在软禁楼里？不还是被艾蕾西亚盯着？不还是靠露薇娅保护吗？”
“嗯。”
云知遥承认得太快，反而让她又卡住。
“我现在很弱。”
“所以我得学会怎么用自己能用的东西，做自己决定的事。”
菲洛蒂娅咬住唇。
“真难听。”
“哪里难听？”
“哪里都难听。”
她别过脸。
走廊灯落在她侧脸，照出一点不自然的红。
云知遥看着她小腿。
菲洛蒂娅立刻警惕地后退半步。
“你看什么？”
“你的腿侧。”
“你、你这个下流——”
“有污染痕迹。”
菲洛蒂娅的话停住。
云知遥蹲下半步，没有靠太近，只指了指她右腿外侧裙摆下方。
“很淡的圣邪污染残纹。”
菲洛蒂娅低头。
白丝腿侧边缘，确实有一缕极淡的暗红纹路。
她想起来了。
训练场魔狼失控时，项圈晶片碎裂，有一点光屑擦过她的裙摆。
当时她没有疼，也没有在意。
“胡说。”
她下意识退开。
“本小姐怎么可能被那种东西污染？”
云知遥站起身。
“找米蕾娜检查一下。”
“不需要。”
“菲洛蒂娅。”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她心口莫名一跳。
云知遥看着她，语气认真。
“最近不要靠近家族仓库，也不要碰他们给你的晶片和魔兽项圈。”
菲洛蒂娅握紧短杖。
“你凭什么管本小姐？”
“我不管你。”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提醒。”
她盯着他。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菲洛蒂娅笑起来。
还是那种甜腻、坏心眼、故作高傲的笑。
“零契废物，别以为救了本小姐两次，就有资格摆出这种表情。”
她抬起下巴，琥珀眼里重新亮起刺。
“本小姐才不需要你关心。”
云知遥点头。
“那你自己小心。”
菲洛蒂娅最讨厌他这种态度。
因为这样一来，她就不能把所有情绪都推到他身上。
“笨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裙摆轻轻扬起，粉金卷发在灯下晃动。
她走得很快，像再慢一点就会被谁看见自己脸上的动摇。
云知遥站在原地，走廊另一侧，露薇娅靠在阴影里，黑翼收在身后，红紫异瞳含笑。
“小契主，你越来越会惹小猫了。”
云知遥并不意外她在。
“你听见多少？”
“从她说你零契废物开始。”
“那不就是全部？”
“嗯。”
露薇娅笑得很轻。
“她快被笼子里的铃铛吵醒了。”
云知遥看向菲洛蒂娅离开的方向。
“她腿侧的污染痕迹严重吗？”
“现在不严重。”
露薇娅的笑意淡了些。
“但那东西像钩子，为了以后拉她。”
“拉向哪里？”
“家族仓库，污染晶片，或者某个转移阵。”
云知遥握紧掌心。
王印传来一阵轻微刺痛。
走廊尽头，菲洛蒂娅刚转过拐角，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腿侧。
那缕暗红纹路轻轻亮起。
与此同时，她手背上的贵族契约徽章也闪了一瞬。
一股很细的热意从腿侧钻进体内。
像某种陌生锁纹在很远的地方试探她。
菲洛蒂娅脸色发白，立刻用短杖压住裙摆。
“什么东西……”
菲洛蒂娅咬住唇，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回金蔷薇厅。
她拐向了圣堂治疗室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