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训练后的夜里，艾蕾西亚还没有休息。
她坐在观察楼一楼训练室的长椅上，白银圣枪靠在手边，头盔放在膝上。
银金长发从束带里散落下来，垂过肩头，少了几分白天的锋利，多了几分冷艳端正的疲惫。
她的脸绷得很紧。
因为疼。
云知遥站在门口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右腿腿甲内侧不断亮起的白蔷薇圣纹。
圣纹从膝下延到战靴边缘，脚踝处的契约锁扣已经被圣力熔死。
每亮一下，艾蕾西亚的肩膀就会细不可察地紧一下。
她显然已经忍了很久。
“你怎么来了？”
艾蕾西亚抬头，蓝眸仍旧冷静。
云知遥看了一眼她的战靴。
“米蕾娜说你没有去治疗室。”
“只是装备问题。”
“装备会让圣力回冲心口？”
艾蕾西亚沉默一瞬。
“米蕾娜告诉你的？”
“她只说你腿甲圣纹过热。”
云知遥走进训练室，掌心王印微微发热。
黑色纹路在他掌心浮现出一行极淡提示。
外部稳定建议。
目标：艾蕾西亚。
状态：腿甲内侧圣纹过热，战靴锁扣熔死，圣力回流受阻。
建议：解除战靴锁死，冷却脚踝与腿侧圣纹，避免圣力回冲心口。
限制：非契约治疗，不得强制触碰，不得导入王契锁印。
云知遥把这行字看完，抬头看她。
“王契只是给了外部稳定建议。”
艾蕾西亚眉心立刻皱起。
“王契在观察我？”
“可能是你圣力波动太明显。”
“我不是你的奴隶。”
“我知道。”
这三个字回答得很快。
艾蕾西亚看着他，紧绷的神情稍微松了一点，又很快恢复端正。
“建议内容？”
“解除战靴锁死，冷却脚踝和腿侧圣纹，防止圣力回冲心口。”
艾蕾西亚脸色微变。
白天净化污染晶片时，她用圣枪强行压住圣堂供能线碎片，腿甲内侧圣纹承担了大半污染反冲。
战靴锁扣本该自动排出多余圣力，却被熔死。
如果硬拔，会撕裂脚踝圣纹。
如果不处理，回流会冲到心口圣痕边缘。
她本可以找圣堂装备师。
但公开训练刚结束，贵族派和圣堂都在互相遮掩证物。
她不想把自己的伤势暴露给那些人。
“我可以自己处理。”
她说。
云知遥看向那枚已经烧红的契约扣。
“你试过了？”
艾蕾西亚没有回答。
右手指尖的细小灼伤已经给出答案。
她自己试过，没成功。
云知遥停在两步外，没有再靠近。
“我可以帮你解除装备扣。”
艾蕾西亚蓝眸抬起。
“只是装备维护。”
“不是奖赏。”
“你不能用王契在我身上留下任何锁印。”
“不会。”
她看着他。
云知遥也看着她。
没有催促，靠近，没有摆出“治疗需要所以你必须接受”的态度。
只是等她允许。
艾蕾西亚想起露薇娅说过的话。
这条锁链刚才问了我愿不愿意。
她握紧头盔边缘。
“可以。”
云知遥点头，走到她身前半步。
他先搬过一只矮凳放在旁边。
“腿放这里，锁扣角度会好一些。”
艾蕾西亚犹豫了一息，还是把右腿抬起。
白银腿甲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腿，线条利落而紧致。
战靴上刻着白蔷薇纹，脚踝处的圣纹正一闪一闪发烫。
她平时站得像枪一样笔直，如今坐在长椅上，仍旧挺着腰背。
白银轻甲压住丰满胸线，胸甲下呼吸被她压得很稳。
可当右腿放上矮凳时，腿甲内侧圣纹忽然亮了一下。
她指尖猛地抓紧长椅边缘。
云知遥看见了。
“疼就说。”
艾蕾西亚别过脸。
“不疼。”
“你和露薇娅学的？”
她一怔。
随后耳尖微红。
“别把我和灾厄魔女放在一起比较。”
云知遥半跪在战靴前，保持着足够距离。
“我会先处理外侧主扣。”
“嗯。”
艾蕾西亚声音绷紧。
云知遥抬手。
指尖触到战靴外侧金属扣，隔着白银金属，他能感到里面的圣力灼热。
他掌心王印亮起极淡黑光。
利用王印余温在金属扣外缘形成一层细小隔热纹。
“我要解第一扣。”
云知遥说。
艾蕾西亚咬牙。
“解。”
咔。
第一道契约扣松开。
白色热雾从缝隙里散出。
艾蕾西亚的脚踝圣纹骤然亮了一下，修长小腿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云知遥立刻停手。
“继续吗？”
艾蕾西亚脸颊有些红。
因为那一瞬圣力被压住后的酸麻太明显。
她作为骑士，从不习惯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反应。
“继续。”
第二扣在战靴内侧。
位置更靠近脚踝。
云知遥用指尖勾住金属扣边缘。
白银靴扣很精细，已经被圣力烧得半融，必须一点点撬开。
艾蕾西亚低头看着他。
云知遥半跪在她身前，神情认真，没有半点多余视线。
他的指尖只落在装备结构上，像一个普通装备师一样遵守每一寸边界。
艾蕾西亚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坐下起就一直绷着。
“第二扣会烫。”
云知遥提醒。
“我知道。”
咔。
第二扣松开。
圣力热流顺着战靴缝隙涌出。
这一次，脚踝圣纹沿着腿甲内侧向上窜了一寸。
艾蕾西亚闷哼一声。
云知遥抬手停在半空。
“回冲了。”
艾蕾西亚咬牙。
“继续解完，圣力自己会散。”
“会冲到心口。”
“我能承受。”
“你不该硬承受。”
这句话让艾蕾西亚看向他。
她从小被教导骑士要承受，疼痛、责任、命令、误解，全部都要承受。
艾蕾西亚沉默了一息。
“那你打算怎么做？”
“王印余温可以隔空引导圣力散开。”
“隔空？”
“嗯，不碰你。”
艾蕾西亚的手指慢慢松开长椅边缘。
“可以。”
云知遥抬起掌心，距离她脚踝圣纹约一寸。
黑色王印只亮起一层极淡光晕。
它像一个低温的引流点，将脚踝处过热的圣力从锁扣位置一点点拉开。
白金圣光绕着他的掌心转了一圈，随后散入训练室地面的白蔷薇阵线。
艾蕾西亚紧绷的小腿终于放松一点。
白银腿甲下的修长线条不再轻颤。
她低声道：“有效。”
云知遥点头。
“最后一扣。”
最后一扣靠近战靴后侧。
云知遥先确认圣纹不再回冲，才伸手处理。
指尖隔着金属扣按下时，艾蕾西亚的脚踝轻轻一缩。
她立刻控制住。
脸却更红了。
“别动。”
云知遥说。
艾蕾西亚咬住牙。
“我知道。”
“很疼？”
咔。
最后一扣松开。
战靴外层终于打开一道缝隙，积压的白金热雾缓缓散出。
脚踝圣纹的光从刺眼变成柔和，腿甲内侧那道过热线也逐渐暗下。
艾蕾西亚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的肩膀终于放松。
云知遥没有再碰战靴。
他后退半步。
“剩下的让米蕾娜冷却比较好。”
艾蕾西亚低头看着松开的战靴扣。
“你不继续？”
云知遥站起身。
“后续治疗找圣堂更合适。”
艾蕾西亚看着他。
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线，忽然松了一点。
她别过脸，耳根仍旧红着。
门口忽然响起轻轻的笑声。
露薇娅靠在门框边，黑紫长发垂落，红紫异瞳弯着。
“小骑士，你耳朵红了。”
艾蕾西亚手里的笔差点折断。
“你什么时候来的？”
露薇娅慢悠悠地走进来，黑翼羽尖轻轻扫过地面。
“很可爱。”
艾蕾西亚立刻扣上头盔，试图遮住耳尖。
“灾厄魔女，你不许写进任何王契记录。”
“我又不是记录员。”
露薇娅看向云知遥，笑得危险。
“小契主，第一次替小骑士松战靴，感想如何？”
云知遥还没回答，艾蕾西亚已经猛地站起。
松开的战靴差点让她重心不稳。
云知遥本能伸手想扶，又在半途停住。
艾蕾西亚也看见了这个动作。
她沉默一瞬，自己站稳。
“我没事。”
声音还是冷。
米蕾娜抱着冷却药箱赶来时，训练室里气氛已经微妙得让她停在门口。
她看了看松开的战靴，又看了看耳尖发红的艾蕾西亚，脸也跟着红了一点。
“我、我来做后续冷却。”
露薇娅笑道：“圣女候补别紧张，只是装备维护。”
米蕾娜低下头。
“我知道。”
云知遥默默退到一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白银骑士姬依旧警惕，依旧不肯轻易承认动摇。
但她在米蕾娜冷却脚踝圣纹时，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露薇娅当然听见了。
她笑意更深，却没有拆穿。
窗外夜色沉沉。
贵族区方向，一枚污染晶片残片在封存盒里轻轻亮起。
而菲洛蒂娅腿侧那道淡淡魔纹，也在同一刻无声闪了一下。
像某条尚未成形的锁链，正在等她做出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