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观察楼的清晨,比前几日更安静。
墙内旧锁声一夜没有停过,时远时近。
云知遥坐在训练室里,掌心王印被新绷带缠着。
昨夜替艾蕾西亚解开战靴锁扣后,王印没有裂痛,却一直有细微的热。
露薇娅靠在窗边,黑紫长发垂到腰后,红紫异瞳半阖着。
她今日很少说话。
黑翼收在背后,羽尖贴着地面,偶尔有极淡暗紫火光闪过。
艾蕾西亚坐在另一侧,白银轻甲已经重新整理好,右腿战靴也被米蕾娜冷却过。
她脸色恢复冷静,只是云知遥视线扫过她战靴时,她耳尖还是会不自然地泛红。
菲洛蒂娅坐在沙发扶手上,粉金卷发精致,华丽短裙礼装一如既往地漂亮。
她嘴上说只是顺路来监督邪契主,手指却一直按着裙摆外侧。
米蕾娜推门进来时,怀里抱着一本被白布包裹的圣纹书册。
她浅金长发垂在肩前,水蓝眼比平时更认真。
白色圣女礼装下,胸前银链安静垂着,却在她靠近云知遥时泛起很浅的光。
“这是从圣堂第二层档案室取出的禁页副本。”
米蕾娜把书册放到桌上,声音很轻。
“这是被撕掉后残留在圣纹页背面的影印。”
艾蕾西亚立刻皱眉。
“圣堂禁页不允许私自带出。”
米蕾娜低下眼。
“我没有带出原件。”
“副本也不该离开圣堂。”
米蕾娜抬眸看她,水蓝眼里没有平时的退让。
“如果不带来,你们看不到。”
艾蕾西亚沉默了一瞬。
菲洛蒂娅歪着头,故作轻佻地笑。
“哎呀,圣女候补也学会夜里偷档案了?你们一个个都被零契废物带坏了吧?”
米蕾娜脸微微红了,却没有反驳。
露薇娅慢悠悠抬眼。
“小猫,你昨晚不也没回金蔷薇厅吗?”
菲洛蒂娅立刻炸毛。
“谁、谁说本小姐没回去!”
露薇娅笑而不语。
云知遥拆开白布。
圣纹书册很薄,只有三页。
第一页大半被烧毁,只剩几段断句。
黑王锁。王契适格者。
稳定。群体反噬分流。
万族女性容器改写。
第二页写得更乱。
后世批注覆盖了原本内容,像有人故意把旧记录涂成罪名。
奴役万族女性。禁忌王权。
万契暴君。第二黑王不得再现。
露薇娅走到桌边。
她原本只是懒洋洋地瞥一眼,可当第三页展开时,整个人忽然停住了。
第三页上画着一枚锁纹。
那枚锁纹像一圈王冠状的黑环。
环心有十二道细锁向外延伸,每道细锁末端都连接着不同的契印节点。
有的像羽翼。有的像兽纹。
最中央写着三个古老字符。
黑王锁。
露薇娅的指尖按在桌沿。
云知遥看向她。
“你认得?”
露薇娅盯着那枚图案,红紫异瞳里第一次出现明显凝重。
“石棺底部有类似的纹。”
艾蕾西亚脸色一变。
“你的封印石棺?”
“嗯。”
露薇娅伸手,指尖在图案外圈轻轻划过。
“但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同?”
云知遥问。
露薇娅指向图案中央。
“这里的锁是向外分流。”
她又抬手,指向自己锁骨下方。
“我石棺底部的纹,是向内压缩。”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
米蕾娜低声道:“分流和压缩,作用完全不同。”
云知遥点头。
“如果这页是真的,黑王锁最初可能不是单纯奴役。”
艾蕾西亚立刻抬眼。
“停。”
她声音很冷。
“不得替黑王翻案。”
云知遥看她。
艾蕾西亚握紧记录本。
“圣庭禁令明确规定,任何关于黑王锁的正面推测,均视为禁忌诱导。”
露薇娅轻笑了一声。
“真方便。”
艾蕾西亚看向她。
露薇娅托着下巴,笑意淡淡。
“只要禁止讨论,罪名就永远不会变。”
艾蕾西亚蓝眸一沉。
“黑王造成过灾厄,这是历史。”
“历史是谁写的?”
露薇娅问。
艾蕾西亚没有回答。
云知遥低头看着图案。
“有两种可能。”
“第一,王契本身被后世故意污名化。它曾经用来稳定大量王契适格者,但后来被写成奴役。”
“第二,上一代黑王真的堕落过。”
他抬眼。
“也许最初是稳定,后来变成支配。”
米蕾娜轻轻点头。
“这两种都不能排除。”
艾蕾西亚皱眉。
“米蕾娜。”
米蕾娜看向她,声音很轻,却没有退。
“如果记录有缺页,信仰也需要被重新核对。”
这句话落下,连菲洛蒂娅都安静了。
艾蕾西亚看着她。
她知道米蕾娜不是叛逆。
一个真正相信圣光的人,在看见圣光遮住名字时,反而比任何人都更难假装没看见。
露薇娅低声笑了。
“圣女候补,你越来越不像圣堂养出来的乖孩子了。”
米蕾娜耳尖微红。
“我只是想确认真相。”
“真相很疼。”
露薇娅说。
“我知道。”
米蕾娜按住胸前银链。
白金圣痕隔着礼装微微一亮。
云知遥翻到第一页背面。
那里还有一段几乎被烧掉的古句。
黑王锁非锁身,锁命。
非夺心,承灾。
万契终夜,分诸女反噬,王居阵心。
云知遥瞳孔微缩。
“承灾?”
露薇娅的神色也变了。
艾蕾西亚一把按住书册。
“够了。”
她语气比刚才更急。
“这类内容不能继续看。”
云知遥看着她的手。
“你害怕?”
艾蕾西亚冷声道:“我是谨慎。”
“如果黑王锁最初要求王居阵心,承担反噬,那和后世说的完全相反。”
艾蕾西亚盯着他。
“黑王不是你可以轻易推测的对象。”
云知遥没有争。
“所以要查证。”
门口忽然传来轻快脚步声。
菲洛蒂娅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像想打破这股沉重气氛。
她把一封金边信丢到桌上。
“比起查三百年前的破锁,你们还是先看看贵族派今天给的报价吧。”
云知遥拿起信。
信纸香得过分,上面写着漂亮的贵族花体。
只要云知遥交出露薇娅的契约权限,贵族联盟愿意担保他恢复学院资格,撤销零契废物处分,并提供贵族附属契约师身份。
最后还有一句。
“灾厄级使魔应由有资质者持有。”
云知遥看完,把信放下。
露薇娅靠近他身侧,黑翼羽尖轻轻扫过他的肩。
“哎呀。”
她红紫异瞳带笑。
“小契主,心动吗?”
菲洛蒂娅抱着手臂,语气故意尖锐。
“这可是贵族附属契约师资格。你这种平民以前跪着求都拿不到。”
云知遥看着信。
“他们还挺会开价。”
露薇娅眼尾轻轻一挑。
“所以?”
云知遥抬眼,看向她。
“我连自己怎么来的都没弄懂,不会先学着卖人。”
露薇娅的黑翼轻轻动了一下。
她脸上仍在笑,可红紫异瞳里的光柔了一瞬。
“卖人?”
她声音很低。
“你把姐姐当人?”
“你不是?”
露薇娅看着他。
这一刻,她想像平时那样调戏回去。
想说“小契主嘴越来越甜”,或者“姐姐被感动到了哦”。
可那些话忽然都不合适。
因为云知遥说得太自然。
菲洛蒂娅也愣住了。
她本来等着云知遥愤怒地撕信,或者说什么高尚宣言。
她低下眼。
贵族联盟的信里,从来不会用“人”来称呼露薇娅。
灾厄级个体。契约权限。
女王级使魔。可转移资源。
这些词她太熟悉。
熟悉到差点忘了里面站着一个会疼、会笑、会挡在别人前面的女人。
艾蕾西亚也把手从禁页上收回。
她没有说话。
米蕾娜看着黑王锁图案,又看向云知遥和露薇娅之间若隐若现的王契锁纹。
她忽然觉得,圣堂教给她的世界,正在一点点裂开。
训练室外,观察楼墙内忽然响起一声更清晰的锁响。
咔。
桌上的黑王锁禁页被风吹动,第三页图案中央亮了一瞬。
云知遥掌心王印随之发热,露薇娅的背翼根部也轻轻一颤。
她按住肩后旧伤,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下去。
“这图案……在叫我的石棺。”
话音刚落,圣堂方向传来低低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