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薇娅开始做梦,是在看见黑王锁禁页后的第三个夜晚。
云知遥第一次发现不对,是因为她没有靠在窗边看月亮。
这几日她总说自己睡了三百年,不急着再睡。
可那天夜里,她却在训练室的长椅上闭着眼。
黑翼收得很紧。
羽尖贴着地面,暗紫火光忽明忽暗。
她的黑紫长发散在肩头,遮住半边脸,胸前礼装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平时慵懒危险的魔女,此刻安静得过分。
云知遥走近一步。
露薇娅忽然低声道:“不要关门。”
云知遥停住。
她没有醒,红紫异瞳闭着,眼尾却微微绷紧。
“不要再关上门。”
她声音很轻。
黑翼根部的封印裂纹亮起。
云知遥掌心王印跟着发热。
他没有贸然叫醒她。
因为王契感知里,露薇娅的魔力正被某段旧记忆牵引。
像黑王锁禁页和石棺纹路同时撬开了她被封住的记忆。
露薇娅梦见了地下祭坛。
一座被圣白灯火照得像坟墓的地下大厅。
祭坛四周站着许多成年女性。
魔女、圣女、兽人、精灵、羽族、血族。
她们手腕上戴着白色锁环,身上有不同的契印或血脉纹路。
她们被称作王契适格者,也被称作稳定世界的材料。
露薇娅站在最前方。
那时她的黑翼还没有残破。
羽翼宽大华丽,暗紫火焰从羽尖垂落,像两片能遮住祭坛的夜。
她挡在那些女人前面。
“她们不是材料。”
“把门打开。”
高台上的圣堂封印师没有回答。
贵族契约师在记录阵列。学院导师在计算稳定率。
圣庭白袍人举起圣锁。
“灾厄必须被封存。”
“适格者必须为世界承担。”
“黑翼魔女露薇娅,拒绝净化,判定为灾厄源头。”
露薇娅笑了,她展开黑翼,暗紫火焰烧断第一批圣锁。
身后的女性们惊慌后退,有人求她快走。
她没有走。
她把黑翼挡在她们前方。
鲜血与黑焰混在一起,落在祭坛石阶上。
门关上了。
沉重石门把那些被送走的女性隔在外面,也把露薇娅一个人留在祭坛中央。
记录里,只剩一句。
灾厄魔女暴走,污染祭坛,必须封印。
梦境到这里忽然碎开。
露薇娅睁开眼。
月光落在观察楼窗边,只有云知遥站在不远处。
露薇娅坐起身,黑紫长发从肩头滑下。
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背翼根部的裂纹还在隐隐发光。
“偷看姐姐睡觉?”
她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慵懒。
“胆子越来越大了,小契主。”
云知遥没有顺着她玩笑。
“你梦见了什么?”
露薇娅眨眼,红紫异瞳里重新浮出熟悉的坏笑。
“梦见小契主被一群女人抢得哭出来。”
云知遥看着她。
“你刚才说不要关门。”
露薇娅的笑意停了一瞬。
她抬手,指尖按住背翼根部。
“梦话而已。”
云知遥看向她的手。
“翼根疼?”
“有一点。”
“真话?”
“嗯。”
这次她没有装。
云知遥走到桌边,取出米蕾娜留下的镇痛圣水。
露薇娅看见那只白金小瓶,立刻嫌弃地皱眉。
“圣堂味道。”
“米蕾娜说你旧封印裂纹亮起时,可以临时镇痛。”
“她倒是很会操心。”
“喝吗?”
露薇娅盯着小瓶看了两息。
如果是几日前,她一定会把圣水嘲讽一遍,再用黑焰烧掉。
可今晚,她只是接过来。
瓶口碰到唇边时,她低声哼了一句。
“难喝。”
云知遥说:“你还没喝。”
“闻着就难喝。”
她还是喝了。
白金圣水进入体内,背翼根部的裂纹亮了一下,随后慢慢暗下。
露薇娅皱眉忍住那阵圣光与黑焰相撞的刺痛。
云知遥没有说话。
只是把新的黑色披肩递给她。
露薇娅看着那件披肩,忽然笑了。
“小契主,你越来越像照顾病人的侍从了。”
“你可以不披。”
“那不行。”
她接过披肩,慢悠悠披到肩上。
“契主大人的好意,第一女奴隶当然要收下。”
她说得轻佻。
训练室门外,米蕾娜静静站着。
她本来是来送镇痛圣水,见露薇娅睡着,就没有打扰。
露薇娅梦中的那句“不要再关上门”,她听见了。
露薇娅侧眸看向门外。
“躲着做什么?”
米蕾娜一怔,轻轻推门进来。
她白色圣女礼装在月光下显得柔和,浅金长发垂在肩头,水蓝眼里带着担忧。
“我不是故意偷听。”
“圣堂的人都这么说。”
露薇娅懒懒道。
米蕾娜把另一瓶镇痛圣水放到桌上。
“如果翼根继续疼,半个时辰后可以再用一点。”
露薇娅看着她。
“你不问我梦见什么?”
米蕾娜轻轻摇头。
“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会问。”
露薇娅红紫异瞳微动。
“圣女候补,你这样会让我不好意思继续讨厌圣堂。”
米蕾娜低下眼。
“你可以讨厌。”
“哦?”
“圣堂做过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全部。”
米蕾娜声音很轻。
“但如果你因为那些事疼,就有讨厌的资格。”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
露薇娅没有立刻调侃。
她看着米蕾娜胸前那条银链。
那条银链遮着圣痕,也像遮着另一个即将被推向祭坛的人。
“你真的越来越不像圣堂该养出的样子了。”
米蕾娜浅浅笑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最近见到的东西太多了。”
艾蕾西亚从门外走进来。
她银金长发披在肩上,白银轻甲的肩扣已经解开,少了几分锋利。
“我会重新申请查三百年前地下祭坛记录。”
露薇娅挑眉。
“替灾厄魔女查案?”
“替事故查证。”
艾蕾西亚语气冷硬,
“如果档案缺页,就不该直接采信。”
露薇娅看着她。
“小骑士,你再这样,我会以为你开始喜欢我了。”
艾蕾西亚耳尖一红。
“请你不要曲解骑士职责。”
云知遥终于松了口气。
露薇娅能调侃,至少说明她暂时从旧梦里回来了。
夜更深时,米蕾娜和艾蕾西亚离开训练室。
露薇娅坐回窗边,披肩垂在肩上,黑翼收拢,背翼根部的裂纹已经暗了许多。
云知遥坐在她对面。
“那些被关在祭坛里的女人,是王契适格者?”
露薇娅抬眼。
“你猜到了?”
“你梦里喊过材料。”
她沉默了片刻。
“我还没想起全部。”
“那就慢慢想。”
露薇娅看着他。
“你不急着知道真相?”
“急。”
“但不能用逼你疼的方式知道。”
露薇娅轻轻笑起来。
“小契主。”
“嗯?”
“你这样真的会把姐姐惯坏。”
“那你会变坏吗?”
露薇娅红紫异瞳弯起。
“我本来就坏。”
云知遥看了她一眼。
露薇娅别过脸,黑翼羽尖轻轻敲了敲窗台。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像在说,你才没那么坏。”
云知遥没有反驳。
露薇娅低声哼了一下。
窗外月光很冷,观察楼墙内的锁声却安静了许多。
像那些旧锁也在听她终于从梦里醒来。
可圣堂深井下方,另一道声音正在变得清晰。
门轴缓慢转动的声音。
咯吱、咯吱。
像三百年前那扇被关上的地下祭坛石门,正在黑暗深处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