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井下方的门缝只开了一线,整座地下封存所就像被冷水浇透。
那些刚被净化的名字还在井壁上发光,莉安娜、罗夏、玛莉娅、伊莉丝,一枚枚曾经被抹掉的名字像从石头里重新长出来。
米蕾娜握着圣铃,浅金长发被井风吹乱,白色圣女礼装上沾着灰,胸前银链已经被圣痕热度烫出浅浅红光。
云知遥挡在她身前,右手掌心被圣光灼得发黑。
王印裂纹还在渗血。
露薇娅的黑翼半展开,暗紫火光压住井口边缘。
她红紫异瞳望向通道尽头,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来了。”
白金色火光从阶梯上方亮起。
一队圣堂武装修女推开封存所大门,洁白披风下是轻甲和封印短杖,脚步整齐得像在圣歌里训练出来的审判器具。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白发长老。
他身披厚重圣袍,胸前挂着七枚净化徽章,苍老的脸上只有冷淡到近乎温和的平静。
米蕾娜看见他,脸色更白。
“卡洛恩长老。”
长老的视线扫过井壁上浮现出的名字,又扫过露薇娅、艾蕾西亚,最后停在云知遥掌心的王印上。
“深井封印被擅自打开。”
他的声音压得每一道圣锁都嗡鸣起来。
“米蕾娜,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米蕾娜握紧圣铃。
“我看见了她们的名字。”
长老点头。
“我知道。”
米蕾娜一怔。
她以为长老会否认,会说那些是污染残响,是邪契主诱导的幻觉。
他承认得太平静。
“所以圣堂一直知道?”
米蕾娜的声音明显发颤。
“知道她们曾经是候补,曾经是适格者,曾经被送进深井?”
长老看着她。
“圣邪大陆一直需要有人承载污染。”
井底哭声渐弱,仿佛那些刚找回名字的残影也在听。
“神战留下的残骸不会因为我们的怜悯消失。深井存在,就是为了让更多人不被污染吞噬。”
米蕾娜后退半步。
“所以她们是必要代价?”
“她们是世界稳定的基石。”
“她们的名字呢?”
“名字会带来执念。”
长老的语气没有变化。
“执念会让污染重新凝结。抹去名字,是为了让她们安息。”
露薇娅笑出了声。
“真熟悉。”
她抬起眼,黑翼羽尖燃起暗紫火。
“当年他们把圣锁刺进我翅膀时,也说是为了让我安息。”
长老看向她。
“露薇娅,你本该继续封存。”
“本该?”
露薇娅红紫异瞳里寒意更深。
“你们最喜欢这两个字。”
艾蕾西亚上前半步,白银圣枪横在米蕾娜身侧。
“卡洛恩长老,深井献祭记录、地下病区转移名单、候补编号抹除痕迹,都必须公开接受审查。”
长老看向她,苍老眼底有了一点波动。
“白银骑士姬,你依旧相信审查?”
艾蕾西亚握紧枪柄。
“秩序必须经过程序确认,不能由任何人私自决定。”
“那么我告诉你,圣庭审查的结论永远会优先保护世界秩序。”
长老的声音像一把冷刀,轻轻切开她最后一点期待。
“如果公开这些记录,会让圣堂、学院、贵族联盟同时动荡,那么审查会选择封存。”
艾蕾西亚蓝眸一震。
“你在承认审查会掩盖真相?”
“我在提醒你,秩序不是为了满足个人正义而存在。”
长老看向井壁上的名字。
“这些名字已经完成使命。重新挖出她们,只会让更多活人陷入混乱。”
米蕾娜的圣铃发出细微颤音。
她低头看着铃身,水蓝眼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碎开。
她从小被教导,圣堂会保护弱者,圣女候补会用温柔净化伤痛,牺牲是高贵的选择。
她慢慢抬起头。
“我呢?”
长老没有回答。
米蕾娜的声音更轻。
“如果深井再次需要井钥,圣堂也会把我送进去吗?”
通道里安静下来。
武装修女们没有出声。
艾蕾西亚手中的圣枪发出细小鸣响。
露薇娅的红紫异瞳冷得像烧尽后的灰。
长老沉默了很久。
这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米蕾娜的脸色白到近乎透明,心口圣痕透过礼装亮起,像在替她痛。
“原来如此。”
她轻轻说。
“我一直以为,候补是为了救人。”
长老声音低沉。
“你确实是为了救人而存在。”
“不是。”
米蕾娜抬起圣铃。
“如果我没有选择,只是被培养成某一天能被推进井里的容器。”
她的手在抖。
“那只是更温柔的献祭。”
露薇娅看着她,眼底少见地没有笑。
这一刻的米蕾娜,像极了三百年前那些被押入地下祭坛的适格者。
温顺、圣洁、被教会牺牲,然后在门关上前才发现,所谓使命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云知遥把受伤的右手垂下,挡在米蕾娜和长老之间。
“我们先离开。”
艾蕾西亚皱眉。
“不能放弃证据。”
“证据已经复制。”
云知遥看了她一眼。
“现在先保住活人。”
艾蕾西亚握紧圣枪,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说得对。
长老静静看着云知遥。
“你会带走她,然后让奴隶王契诱使她背叛秩序。”
云知遥脚步停住。
深井下的门缝里传来低低风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听。
长老继续道:“王契会诱使所有女性适格者离开本该承担的位置。灾厄魔女如此,金蔷薇家的女孩如此,圣女候补也会如此。”
云知遥回头。
掌心王印还在冒着被圣光灼伤后的烟。
“我不需要诱使任何人。”
他看着长老。
“只要把选择还给她们。”
米蕾娜怔住。
她握着圣铃的手,一点点稳住。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小听过的无数祈祷,都没有这一句更像光。
长老的脸色沉了下去。
“选择会带来混乱。”
云知遥说:“被抹掉名字的安静,不叫秩序。”
露薇娅低声笑了。
“说得好,小契主。”
艾蕾西亚将圣枪横得更稳。
米蕾娜把圣铃收进怀中,转身跟上云知遥。
她的步子仍有些虚。
几人离开深井时,武装修女们让开道路。
通道尽头,长老的声音再次传来。
“米蕾娜,你终究会明白,温柔救不了世界。”
米蕾娜停了一下。
“但没有温柔的世界,也不值得被这样救下。”
圣铃轻轻响了一声。
井壁上那些刚找回名字的光,像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