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得楼内梁木嗡嗡作响。但只见那红袍老者抬手轻压，喧嚣瞬间退去。
这种安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充满了敬畏的屏息。
这红袍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朝着大厅正中走来。他须发皆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虽然年至七旬，但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让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今日的主角，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铁掌帮’宿老“铁掌金刀”黄天翼。
黄天翼并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站在大堂正中的红毯上，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视线所及之处，那些平日里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豪杰们，竟纷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
“诸位！”
黄天翼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亢，却通过自身雄浑的内力，清晰地钻入在场数百人的耳中。
“老夫黄天翼，一把老骨头了，本不该劳师动众，惊扰各位英雄豪杰。”他抚须一笑，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豪爽与客套，“但俗话说，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老夫这辈子在刀口上舔血，朋友交了不少，仇家也得罪了不少。虽然早已退隐江湖，但还是想趁着还能动弹，跟各位老少爷们儿喝杯热酒，叙叙旧情！”
说罢，他保持着抱拳的姿势，并没有草草了事，而是气沉丹田，自上而下，向着大堂内的宾客们缓缓画了一个半圆。这一圈作揖，照顾到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宾客，无论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还是初出茅庐的后生晚辈，都在这一礼的涵盖之中。
在场众人见这位老前辈如此给面子，且毫无架子，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黄老前辈说笑了！您老宝刀未老，那是我们江陵武林的定海神针！”
“就是！谁不知道您老的一身功夫震古烁今，再活个一百二十岁都不成问题！”
“黄老英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黄天翼直起身子，抚须朗笑，随即抬起右手虚按，示意众人落座：“哎——今日是黄某寿诞，更是咱们江湖朋友的一次雅集。进了这聚英楼的门，咱们就都是朋友，不必拘礼！诸位请坐，请坐！”
待众人重新落座，喧闹声稍歇，黄天翼这才转身，对着几位特意前来拜寿的武林同道走去。
眼见这寿礼的正主开始去找老友叙旧，赵小三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放松了下来，这才落座开始品尝起眼前的酒菜。
看赵小三已然落座，燕青青眼眸微微流转，手中的筷子轻轻在碗沿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对着赵小三笑道：“诺，怎么看？这黄老前辈？”
赵小三不紧不慢地将口中的食物咽下，随口回应道：“还能怎么看，这黄老前辈威势果然惊人，这番说辞也照顾到了江湖同道们的颜面，只能说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举手投足皆是分寸，一言一笑尽显城府。就是嗓门稍稍大了点，现在还震得我耳朵疼。”
燕青青轻笑一声，指尖在酒杯沿上缓缓划了一圈：“你这人说话倒是有几分意思，不过嘛——”她顿了顿，眸光微敛，声音轻却笃定：“我的看法倒和你不同。”
“愿闻其详？”
“且不说黄天翼年过七十还未打通任督二脉入先天，单说他当年儿子儿媳被人袭杀，而他到现在都没个表示，就足够说明他早就没有了年轻时的心气了。”燕青青似乎对这东道主颇为不屑，继续讥笑道：“你再看他方才那圈作揖，看似周全，但此番寿宴江湖上的那些各位名宿可没来几个呢。自己将自己的姿态摆得这般低，无非想的就是花花轿子人人抬，不得罪人罢了。反倒显得其心虚气短，在这倚老卖老了。”
赵小三闻言，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眉头微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燕姑娘此言……莫非姑娘与黄老前辈有仇不成？”
燕青青捻起酒杯，指尖一旋，酒液在杯中荡开细碎涟漪，随后一饮而尽，眸光淡漠无波：“仇？没有，怎么了？”
“只是感觉姑娘对黄老前辈似乎了解的过于详尽了。”赵小三无奈地耸了耸肩，感慨道：“而且我个人多少也有些不同的看法，先不说江湖上能有多少人勘破生死玄关，任督二脉从而成就先天，单说整个江湖上又有多少人能像黄老前辈一般活到七十安然隐退呢？毕竟江湖上能笑着的，永远都是活着的人呀。”
燕青青闻言怔了一瞬，神情微顿，杯底轻叩桌面，忽地垂睫一笑：“活人……倒也是个道理。”说罢，给自己再满上一杯酒，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但每个人的活法都是不一样的，黄老前辈若真只求安稳终老，管好他自己便是。”
听到燕青青这似乎另有所指的话语，赵小三不由得挑了挑眉，刚想开口询问一番，但猛地想到自己现在还麻烦缠身呢，哪还有心思去深究他人是非？
他喉结微动，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在心里默默感慨道：好险好险，差点又犯老毛病了，各人自扫门前雪，眼下自己的麻烦还没处理干净，哪还管得上这‘铁掌金刀府’的是是非非呢，该吃瓜吃瓜，千万别把自己搭进去，等寿宴结束自己找个地儿躲起来等到小七被紫菱仙子带走才是正事
就在赵小三暗自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的时候，内堂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伴随着轻盈却极其规整的脚步声，一位身着鹅黄罗裙的少女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缓步走出。
少女正是之前差点被赵小三错认的黄府千金，黄天翼的掌上明珠，黄莺儿。
她虽生得娇俏可人，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灵气，但举手投足间却有着那种大家闺秀特有的端庄与沉稳。
她先是走到黄天翼身侧，双手交叠于腰侧，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清脆悦耳：“孙女莺儿，恭祝爷爷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愿爷爷松柏常青，岁岁安康。”
黄天翼原本威严的脸上瞬间化作了慈爱的笑容，伸手虚扶了一把：“好，好，莺儿有心了。”
行完家礼，黄莺儿又转身面向满堂宾客。神色从容，目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敬意，再次盈盈一拜：“莺儿见过各位前辈、各位英雄。承蒙诸位厚爱，光临寒舍，令这聚英楼蓬荜生辉。莺儿代黄家上下，谢过诸位！”
这一番礼数周全的应对，既不卑不亢，又显得教养极佳，引得台下众人纷纷点头称赞。
“黄老英雄好福气啊，这姑娘真是尽显大家风范！”
“不仅人长得标致，这礼数更是没得挑，不愧是黄老爷子的孙女呀！”
“也不知道哪家儿郎能有幸娶得这般佳人？”
在一片赞许声中，黄莺儿这才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了身旁侍女托盘上那幅尚未拆封的画卷上。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好奇，对着黄天翼柔声道：“爷爷，方才听下人说，‘食神’林前辈特意遣人送来的贺礼《雪景图》。孙女素来对这些名画感兴趣，也听闻林前辈曾是前朝御厨，收藏亦有其独到之处，不知这画中藏着怎样的乾坤，孙女斗胆，想替爷爷先赏鉴一番，不知可否？”
黄天翼抚须点头，朗声道：“哈哈，你这丫头，向爷爷祝寿是假，按捺不住想看名画才是真的吧；也罢，既然莺儿想看便看，也让在座的各位英雄一同开开眼界。”
“谢爷爷。”黄莺儿再次欠身，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捧起了那幅画卷。
赵小三端坐在座位上，看着黄莺儿那副端庄得挑不出毛病的模样，想着刚刚燕青青的话，心里不禁有些犯嘀咕：这丫头看着挺懂规矩的啊，怎么刚才听燕青青那意思，这黄家水很深？难道她指的不是黄老爷子和他孙女的关系吗？是我多想了？
只见黄莺儿将画卷平铺在早已备好的长案上，素手轻扬，缓缓展开了画卷的轴头。随着画轴滚动，一抹清冷的墨色渐渐显露出来，画中场景如垂幕般悄然漫开，寒江孤舟、断桥残雪、疏影横斜一一浮现，雪色凝而不滞，墨韵沉而愈清，仿佛真有寒气自纸面沁出，令满堂暖意悄然退却三分。
“好画！”黄莺儿目光一亮，忍不住轻声赞叹道，“诸位请看，这开篇便是‘寒江独钓’之意境。笔墨苍劲，留白极妙，虽未画那大雪飞扬之景，却通过这一叶扁舟与断桥残雪的呼应，让人顿生江面辽阔、寒意侵肌之感。这前朝黎先生果真名不虚传，这手笔，当真是……”
她一边点评，一边继续缓缓向下展开画卷。她的动作优雅至极，指尖在画轴上轻轻滑过，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然而，就在画卷展开至三分之二处，黄莺儿的手指忽然微微一顿。
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端庄从容的仪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撕裂，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这……这是……”
黄莺儿的声音颤抖着，双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一缩。身体猛地往后一退，整个人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之物，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啪嗒！”
沉重的画轴失去了支撑，重重地砸在长案上，随即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心惊的。
伴随着画卷的落地，一朵折得极其艳丽、红得刺眼的纸花，以及一封烫金的拜帖，竟像是从画卷中滑落一般，“恰好”掉在了那洁白的画心之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那纸花造型诡异，花瓣层层叠叠，中心用金粉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透着一股妖异的邪气。而那封拜帖上，赫然用狂草写着一行大字：
“闻贵府有名花，今夜当一赏，以慰惜花之名。——惜花客”
全场死寂。
刚才还充满了欢声笑语的聚英楼，此刻仿佛瞬间变成了冰窖。
黄莺儿捂着嘴，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中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指向地上的纸花和拜帖：“爷爷……这……这画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惜花客……是那个惜花客！”
赵小三坐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朵刺眼的红花，脑子里一片空白。
卧槽？！赵小三心中疯狂咆哮，这特么是什么情况？！那画我一路背过来的，我过来的时候还检查过！这纸花和拜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画还能生孩儿了是吧？！
他下意识地看向黄莺儿，只见那丫头此刻正瑟瑟发抖，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再看看在场众人，吃惊的，看好戏的，义愤填膺的都有，一眼望去也没见有啥不正常的人混杂在其中。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赵小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这惜花客是怎么做到的，根本想不通呀，我压根就没让这幅画远离过，更别说今早出门还仔细检查过，这拜帖和这朵纸花又是怎么跑到我这画卷中的？还是说这黄府有内鬼不成？
但还没等他细想，一股凄厉的气势已然从大厅正中央爆散开来。
黄天翼死死盯着地上的拜帖，原本红润的面色此刻已然低沉了起来，周身内力激荡，震得身旁的桌椅嗡嗡作响。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利剑，直直地扫向了满堂宾客。
“是谁送的画？！”
完蛋了！不知怎么的，在离开山门时，老四和自己说过的那番话此时又浮现在耳边：你这人，桃花运虽然没多少，但各种破烂事和麻烦事总是跟着你结伴而行的。
想到这，赵小三欲哭无泪：老四你个乌鸦嘴，这次真被事儿找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