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画都会生孩子了,你还有何话说

作者:西行妖西行寺 更新时间:2026/6/6 13:18:55 字数:4061

聚英楼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又在瞬间猛地炸裂开来。

满堂的江湖豪杰,从最初的死寂中回过神来,瞬间化作了沸腾的油锅。

“惜花客!竟然是那个畜生!”

“听说他每到一处,必先下帖,三日之内,必取人命!这……这是要把黄府的寿宴变成催命符啊!”

“黄老爷子!此贼猖狂至极,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您老一声令下,我等愿为先锋,掘地三尺也要把这龟孙子揪出来!”

群情激愤,喊打喊杀之声震得二楼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这些平日里在江湖上各有威名的江湖豪侠,此刻都怒气冲冲,摩拳擦掌,只待黄天翼一声令下,便似要将这江陵城翻个底朝天。

然而,全场唯一一个最应该愤怒、最应该惊慌失措的人,却平静得像一块顽石,丝毫波动也无。

黄天翼——这位“铁掌金刀”,此刻只是微微眯着眼,目光落在那朵妖异的纸花上,浑浊的眼底深处,竟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平静,一种十分诡异的平静。

那朵用金粉勾勒出蝴蝶的猩红纸花,仿佛在无声地嘲弄着众人,刺眼地躺在那幅价值连城的《雪景图》上。

黄莺儿惊恐万状地缩在黄天翼身后,那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里,看起来仿佛只剩下对“惜花客”这三个字的本能恐惧。

赵小三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给画时自报过名号,就算他想瞒,很快也会有人出来指证这幅画就是自己的,到时候陷入被动,那情况就麻烦了。

已然做好决断的赵小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内气,通过内力让自己的声音传入在场众人的耳中:“在下‘隐世门’赵小三,画乃我亲手所递,但纸花与拜帖绝非我所置!”

轰!

全场再次炸锅。

如果说刚才的“惜花客拜帖”是投下了一枚炸弹,那赵小三的自报家门,就是引爆了核弹。

“隐世门?没听说过啊!”

“赵小三?那又是哪位?咱江陵武林上没这号人物吧?”

“好大的胆子!你这礼物里藏着惜花客的帖子,你还有脸站出来?莫非你就是那惜花客的同党?”

赵小三不慌不忙,淡淡地笑着说道:“若我是同党,何必自曝身份,自投罗网?若我夹带帖子,又岂会蠢到今日寿宴送完画后还留在原地等着众位英雄将我捉拿归案?惜花客若是只有这点本事,恐怕早让六扇门给擒了!哪还能在这里兴风作浪?”

在场众人听到赵小三的辩解,指责声渐弱,部分人已悄然点头,但还有几人兀自嘴硬争辩道:“哼,谁说得清楚江湖败类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你携画而来,便是嫌犯!黄老前辈,不如将他押入地牢,严刑拷问!指不定这小子便与那‘惜花客’有所勾结!”

“哈哈哈,‘惜花客’与我有勾结!呸,那厮根本不配!”赵小三冷笑一声,鼓足内力,声音如惊雷炸响:“我赵小三虽然武功不济,好歹也是贯通奇经,八脉开四脉的正经武者,而那惜花客不过是个只敢欺凌没有功夫傍身之人的宵小之徒,我赵小三不屑与之为伍。”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虽然自身本事在江湖上仅仅算二流境界,但在此处,面对眼前这群庸庸碌碌的货色,自也算得上鹤立鸡群。

“这幅画,从我师门到江陵,三日路程,我背在身后,寸步不离。我出门前检查过,路上也检查过,绝无此物。若是有人能在我不知不觉间动手脚,那此人的武功至少是先天宗师,还得精通那梁上快手之术。在座的各位,谁觉得在下区区二流境界,能防得住宗师的手段?”

此言一出,不少人面露思索之色。确实,若是宗师出手,这小子确实防不住。

“再者!”赵小三声音陡然拔高,“这‘惜花客’是何许人也?在座的各位真的了解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之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小子虽然在江湖经验不多,但对这‘惜花客’小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惜花客’是近两年江湖上新出的采花大盗,但他行事与一般采花贼截然不同。他从不招惹有武功底子的女子,专挑官宦富商、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下手。他每作案前,必先下帖,帖子上写明时间地点,极尽羞辱挑衅之能事。而这,正是他最恶毒之处!”

“这点倒是没问题,世人皆知,那‘惜花客’武功确实不咋地。”从人群中传来了一声清亮的女声,赵小三转过头去,却看见是那燕青青在人群中高喊,显然是在帮赵小三说话。

赵小三朝着燕青青点了点头,转过身,声音变得冰冷刺骨:“他不是单纯的为了采花,他是为了让这些女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日日夜夜活在恐惧之中!他享受的是猎物在绝望中瑟瑟发抖的样子!而那些被他得手的女子,无一例外,全都被残忍杀害,死状极惨!”

他指着地上的那朵纸花,厉声道:“这样的人,别说他有宗师实力,哪怕仅仅有在下这般功夫,以他的变态扭曲,会只把目光放在那些没有武功底子的女子身上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在场众人大多都意识到了,若是那‘惜花客’若真有这等实力,早该向各大门派,世家的千金小姐送出拜帖,甚至亲手撕碎江湖规矩!可偏偏,他只敢对弱者挥刀!说明这等人的武功修为必然不会太高。

“不过是你一家之言罢了。”人群之中依然有人嘴硬。

但赵小三却不理睬,只是猛地解下腰间佩剑,然后“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然后,他张开双臂,坦然地站在大厅中央,闭上了眼睛,朗声道:“若是如此诸位依然不信我,‘惜花客’的帖子也是从我带来的礼物中掉出来的,那我赵小三,今日便认了这个栽!”

全场猛地一静。

“我不反抗。”赵小三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愿意束手就擒,任由黄府关押。诸位要是还不放心,也可派人日夜看守。只要能引出那个真正的惜花客,只要能证明我师门的清白,我赵小三这条命,今日便放在这里了!”

他猛然转身,直面黄府众人,声如寒冰,“但黄老前辈,小子有一言不得不说,这帖子现于寿宴,是挑衅!是羞辱!甚至恐有内鬼作乱!若您今日为平息众怒而擒我,他日江湖必传:铁掌金刀惧一采花贼,黄府寿宴成笑谈!”

说完,赵小三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黄天翼,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

这是在赌。

赵小三赌的就是黄天翼的‘傲’。通过他的‘傲’能让自己活下来。

因此一个能被称为“武林神话”(虽然是厨子)的徒弟,一个敢孤身闯入龙潭虎穴的少年,他的这种“坦荡”,反而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在场其他人的狭隘和愚蠢。

即使自己身上嫌疑未清,这番说辞之下所受到的待遇无非就是监视与限制,而非囚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静止。

所有的叫嚣声,在赵小三那番“慷慨赴死”的陈词下,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那些叫嚣着要抓人的豪客,此刻都讪讪地闭上了嘴。抓一个主动投降且言之有理的年轻人,这又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出人意料的,主位上,黄天翼忽然笑了,轻轻地拍了拍手掌。

一下,两下,三下……

那声音,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终于,黄天翼长叹一声,挥了挥手。

这一挥手,仿佛抽干了满堂的火药味。

“莺儿,这画你确实是真迹无误吗?”黄天翼目光如炬,直视孙女问着。

黄莺儿脸上惊惧神色未消,却仍强自镇定,指尖微颤着指向画轴右下角一枚极淡的朱砂印:“爷……爷爷,那枚印,是‘云隐山人’四字篆文,其中‘山’字与‘人’字欲连却不相连,天下间没人能仿造!”

她的手虽然颤抖,但眼神却异常专注,此时似这幅画的真假格外在意,眼中那份对‘惜花客’的恐惧反倒稍稍淡化了不少。

“不愧是林兄弟的徒弟。”黄天翼转过身,对着赵小三说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能带《雪景图》过来,也证明了你的身份,世人皆知当年前朝画圣黎先生曾赠予林兄弟一十二副画作,既然这《雪景图》为真,你的身份自然不用质疑。”

“师傅,这是否有些草率了,万一是那‘惜花客’在半道上截杀了……”一旁的刘白乌小声地对黄天翼说,但话还未说完,黄天翼已抬手止住他:“这小子说得不错,若是那‘惜花客’真有这本事,又怎敢专挑着不会武功的妇孺下手?倘若他真敢现身,老夫这手铁掌,倒要看看他骨头有多硬!”

说罢,黄天翼随即看向满堂宾客,语气变得无比苍凉和……强硬。

“诸位同道,今日是我黄某人的寿宴。这小子的话虽然难听,但理不歪。老夫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到要抓一个送礼的晚辈来给自己壮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朵纸花,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不屑与轻蔑,仿佛那不是催命符,而是一块恶心人的狗皮膏药。

“更何况区区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让我黄某人动用江湖同道的力量去追捕?也配让我大动干戈,搅了今日的寿宴?”

黄天翼冷哼一声,那声音中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傲气,但赵小三觉得这傲气里藏着几分色厉内荏。

“什么‘惜花客’,不过是个只会偷鸡摸狗、专门挑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下手的下三滥罢了。这种连江湖规矩都不讲的跳梁小丑,就算是称作‘采花贼’都污了‘采花贼’这个道称?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岂会怕了这么一个躲在阴沟里的臭虫?”

他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今日是我黄某人的寿宴,是江湖同道欢聚的日子。这种腌臜事,不提也罢!来人!”

“在!”两名黄府家丁战战兢兢地跑出来。

“把这脏东西,给我扔出府去!我黄府不收这等秽物!”黄天翼指着地上的帖子和纸花,厌恶地说道。

“至于这画……”沉思半晌,黄天翼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既然是林兄弟的一番好意,我也不好推辞。这画既然我孙女喜欢,就交给她处置吧。”

“爷爷,这……”听到黄天翼的话,黄莺儿愣了愣,刚想要说些什么,就看到黄天翼目光如电般扫过她,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喜欢的,那就烧掉好了。”

“没……没有。”黄莺儿低头垂眸,摆足礼数,收起画卷,低声说道:“莺儿谢爷爷赐画。”

黄天翼神色缓和下来,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转过身,不再看那地上的狼藉,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面向满堂目瞪口呆的宾客,朗声道:“各位!些许跳梁小丑,何足挂齿?今日老夫高兴,大家只管开怀畅饮!谁若再提那等晦气之事,便是不给我黄某人面子!来,满饮此杯!”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

有人觉得黄天翼霸气,也有人觉得他糊涂,但更多的人,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诡异感。

这‘惜花客’的威胁,就这么揭过了?

赵小三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嘴角一抽,默默退下,心中却犯起了嘀咕。

这老头,不是在维护他,也不是真的不屑,而是在掩盖。

他不想让任何人关注这幅画,不想让任何人关注这个帖子。他宁愿背负“刚愎自用”“老糊涂了”的骂名,也要把这件事强行压下去。

‘老狐狸……’赵小三在心里骂了一句,端起桌上的冷酒,一饮而尽,‘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心里清楚,黄天翼能放过他,不代表那个真正的‘惜花客’会放过他。更麻烦的是……

他余光扫过人群,总觉得有一道视线,一直死死盯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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