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满脸惊惶。
但当他冲进院子里时,猛地愣住了。他目光扫过院中三人,然后将目光放到了瘫坐在台阶上的黄莺儿身上,满脸惊讶地说道:“小姐,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被人抓走了吗?”
黄莺儿心绪纷乱,根本无暇理会他的问话,只是暗自拂泪,低头沉思。
倒是黄天翼平复了一下情绪,用袖口拂去了眼角的泪痕,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沉声问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平日里教你们要沉稳干练,都忘干净了?”
那青年被这么一喝斥,回过神来,连忙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师父,不好了,师兄,他,大师兄……大师兄被人打成重伤,性命垂危!”
“什么?什么人干的?他人在哪?”黄天翼听到这话,脸色大变,赶忙扶住自己的弟子,连连追问道。
“不知道,大师兄就在巷子外面,我们是在城西,我们本想先带他寻大夫救治,可他执意要先见您!还说……”
“还说什么?他还说了什么?”
那青年将视线转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抽泣的黄莺儿身上,嘴唇翕动几下,终是鼓起勇气说道:“大师兄还说,小姐被一个蓝衣女子抓走了……”
“巧巧姐!”
听到这话,黄莺儿低呼出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
赵小三亦是心头巨震,猛地转头看向黄莺儿,瞳孔微缩:“你认识那蓝衣女子?巧巧姐?”
“不,我说的是……”刚想开口的黄莺儿似乎是注意到问自己的是赵小三,瞬间闭紧双唇,任凭眼底情绪翻涌,再不肯多吐一字。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应该是那个引开我的黑衣人吧。那个才是你口中的巧巧姐。”赵小三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不再多言。
黄莺儿也不回话,但看她紧握着的双拳,便知道她的内心也不平静。
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几名青年抬着一个简陋的担架匆匆闯入,上面躺着身着黑衣,面色惨白的男人,正是黄天翼的大弟子,‘白马悬蹄’刘白乌。
此刻的刘白乌早已没了白日的利落飒爽,若不是伴随他微弱的呼吸,胸口还能有所起伏,不然赵小三真的会以为抬进来的是一个死人。
黄天翼快步冲至担架旁,指尖飞速搭上刘白乌的颈侧脉门。脉象虚浮散乱,紊乱不堪,他眉头越锁越紧,视线往下一落,便看见刘白乌的右手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内弯折扭曲,分明是被强劲内力震断筋骨所致。
“忍着点。”黄天翼低喝一声,聚起真气,双手如电般扣住刘白乌手腕,猛然一正一旋。
“咔——”
只听得一声清脆骨响。
刘白乌浑身猛地一颤,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额上青筋暴起,闷哼一声,总算从濒死的昏沉中勉强醒转。
接着顾不得擦拭额角汗珠,他运起真气再度探向刘白乌心口,真气刚触到衣襟,忽觉一股阴寒内息如毒蛇般反噬而上,直冲经脉!
黄天翼瞳孔骤缩,果断撒掌退步,喉间一阵腥甜翻涌,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神色瞬间凝重到极致,沉声问道:“这股阴寒掌力……白乌,你究竟遇上了什么人?”
刘白乌唇色青紫,气息破碎,每一字都说得极为艰难,却字字清晰:“弟子…弟子也不清楚…对方是谁。只……只觉那女子掌风如冰,交手不过三招…三招内,弟子便……便四肢像被冻僵,真气滞涩难行……”
旁人听着只觉心惊,赵小三却在此刻脸色轰然大变,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他赶忙冲上前来,一把攥住刘白乌手腕,指尖急切搭上脉门。
脉息浮散如游丝。
阴寒内劲盘踞经脉。
这股寒意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赵小三战战兢兢地拉开刘白乌右襟衣物,只见一道青黑掌印赫然印在胸口,掌形纤细小巧,绝非男子所留,阴寒刺骨,霸道诡异。
但看到这个掌印,赵小三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是璇月宫的寒冰神掌!而且功力内息如此精纯,毫无疑问是打通任督二脉的先天高手。
是慕容小琦!
他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洁白的瓷瓶,从里面取出一粒通体深红,散发着独特药香的药丸,颤抖着将药丸塞进刘白乌口中,药遇津液即化,一股微弱热流缓缓渗入经脉。刘白乌的脸色也瞬间好转了起来。
“宝林寺的大还丹……”黄天翼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丹药来历,眼中满是震动,随即神色一沉,“能将‘寒冰神掌’练到这般收发由心、三招重创我弟子的,莫非是‘璇月宫’的哪位长老不成。”
赵小三无暇回应他的惊叹,俯身紧盯刘白乌,语气急促而凝重:“把经过原原本本说清楚!你在何处遇见她?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似乎是被赵小三这副紧张的模样所吓倒了一般,刘白乌也紧张了起来,语气也跟着发颤:“在……就是在城西湖边,我当时为了追小姐,眼看就要追上了,但不知道那个蓝衣女子从哪跑了出来一招便制住了那名黑衣人,动作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不可能,巧巧姐绝对不可能被轻易擒住!”在一旁偷听的黄莺儿忽然脱口而出,听到声音的刘白乌转过头去,看到黄莺儿的时候猛地一惊:“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让那个女人给……”
“先回答我的问题。”此时的赵小三脸色显得无比的严肃与凝重:“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当时以为她擒住的是小姐,心急之下立刻扑上前救人,想要夺回人质。可她反手一掌,便震断了我的右手筋骨,第二掌紧随其后,直劈我心口。我全然抵挡不住,被掌力震落湖中。”
他喘了两口粗气,继续说道:“好在她无心取我性命,任由我坠湖逃生,只提着那名被擒的黑衣人,便直接离开了。”
话音落下,院中死寂一瞬。
黄莺儿随即转身扑到黄天翼身前,死死攥住老人的衣袖,肩头剧烈耸动,带着浓重哭腔苦苦哀求:“爷爷!求你出手救救巧巧姐!她是为了帮我脱身,才卷入这场祸事,她是无辜的!”
黄天翼长叹一声,枯瘦的手掌缓缓覆上孙女颤抖的肩头,却不言语,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黄莺儿绝望了,她露出了一个释然微笑,只是无可奈何地默默地流出了眼泪。
“是呀,连爹娘的事情你都可以不去管,又何况是一个毫无瓜葛的人呢?”
这话说得黄天翼脸色骤变,此时,他在心中质问自己:难道自己真的老了?真的怕了吗?自己孩子的事情不敢管,这次还要让这孩子失望吗?
而赵小三呆愣在原地,心神巨震,脑中一片纷乱。
慕容小琦真的来了。
她竟然真的走出山门,追到江陵来了!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心底疯狂自我宽慰:她出现没关系,她伤人也没关系,她抓了黑衣人更没关系!她是冲着别人来的,不是冲着自己!
今夜所有事,都是黄家的恩怨、黄莺儿的算计,这些事情本来都和他赵小三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只要自己现在抽身而退,连夜离开这片是非地,就能彻底躲开这趟浑水,躲开那疯丫头的纠缠!
走!立刻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赵小三心思活络,脚下已然悄悄蓄力,打算找个借口抽身离去,彻底远离这场风波。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的瞬间,一道苍老却锐利的声音骤然响起,牢牢将他钉在原地。
“赵小友。”
黄天翼目光沉沉盯着他,眼底满是洞悉,没有半分方才的脆弱,语气郑重:“你认得这名蓝衣女子,对不对?”
赵小三心头一紧,瞬间收敛所有心思,脸上强行扯出一副茫然无知的笑容,摆了摆手打哈哈糊弄:“前辈说笑了,晚辈长年隐于山野,极少涉足江湖,璇月宫高人更是从未结识,哪里会认得这般顶尖高手?想来只是江湖路远,武学相通,晚辈恰好见过类似掌法罢了。”
说罢他便想侧身避开,趁机溜之大吉,赶快离了这已成虎口的江陵城,最好永远都不再回来。
可不等他移步,一旁的黄莺儿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带着一丝哽咽与恳切,轻声开口:“赵公子。”
她看向赵小三,眼神里带着全然放下身段的祈求,褪去了所有倔强与戾气:“若……若你真的认识那位蓝衣姑娘,能不能……能不能求求她,放了巧巧姐?”
赵小三脚步一顿,满心无奈,差点当场皱眉反问。
凭什么?
凭什么黄家的烂摊子、黄莺儿惹出来的风波和恩怨纠葛,最后都要他来兜底?他就是个路过送礼打酱油然后被迫卷入纷争的无辜路人!
可就在这一瞬,一个被他彻底忽略的疑点,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今夜整件事处处都是破绽,处处都是巧合!黄莺儿自导自演惜花客骗局、深夜出逃、刻意暴露踪迹、最后偏偏精准无误,跑到了他所居住的那间客栈,撞进他的视线里!
如果没有这一出,自己今晚完全不用蹚这一趟浑水。
江陵街巷密布,客栈更是不知几何,为何她偏偏能找上自己所住的那家?
赵小三眸光骤然一凝,死死看向黄莺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试探:“你今晚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偏偏是我找到你?”
黄莺儿身子微僵,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迟疑。
“告诉我。”赵小三语气再沉三分。
僵持片刻,黄莺儿终于抵不住他的目光压迫,低声如实道:“是巧巧姐……在宴会上,是她暗示我今晚要让你做见证,证明黄府千金死于‘惜花客’之手,你居住的客栈位置,也是傍晚时分巧巧姐传递给我的。”
轰!
赵小三脑中所有纷乱的线索,在此刻彻底串联、轰然贯通!
他嘴唇微颤,一字一顿,带着难以置信的笃定,缓缓开口:“你口中的‘巧巧’……就是燕青青,对不对?燕青青是假名,她是‘巧燕子’,燕巧巧?”
黄莺儿浑身一震,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震惊,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的瞬间,赵小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通体冰凉。
一切都懂了。
他终于彻底懂了,师妹慕容小琦的目标为何是那黑衣人了!
也懂了,自己根本没有安全过!
想来,宴会之上,这疯丫头便已然潜伏在自己身侧,亲眼看见了他与燕青青数次交谈、近身互动!
在那个病娇小师妹眼里,这一切都是燕青青刻意勾引,是旁人觊觎她的师兄,是必须拔除的祸患!
而燕青青对此一无所知,她帮黄莺儿布局、指路找他作证,只是单纯完善骗局,却最终猝不及防被慕容小琦擒下,对她而言,这就是一场荒唐到极点的无妄之灾吧。
现在赵小三就感觉自己现在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麻了!
他若抽身逃走,能不能逃走先不说,但慕容小琦一定会当场斩杀燕青青泄愤。
可留下周旋,麻烦便再也甩不掉,自己这点本事,想要从自家那个怪物师妹手中逃脱那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进退维谷,或者说别无选择。
看着重伤的刘白乌、悔恨哭泣的黄莺儿,念起无辜受难的燕青青,赵小三心底的逃避彻底消散。
良久,他轻叹一声,默默地直起身子,对着黄天翼问着:“前辈,你有把握对抗一名先天高手吗?”
看着自家孙女乞求的眼神,黄天翼愣了愣神,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孙女都这样了,老夫这把年纪了,再豁出去一次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