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望舒的视线与柳扶摇的视线在空中交错,片刻后他眼帘低垂,不敢直视。
虽然知道这元婴掌门,看不出自己乃是木灵三针花化为人形,但他还是内心有点惧怕。
“望舒……那你先回去等我。”
前方传来木梓茗生涩的声音,随后她朝着陈妙点头示意,走向宗门大殿处。
“走吧季师弟。”陈妙开朗道。
季望舒摸了摸鼻子,踏上飞剑,自觉地站在剑尾,稳住身姿,小手也不敢再拉着陈妙的衣角。
不一会儿,二人飞回山腰院落处,互道离别后,他坐在树下石凳旁,如同往常那般——
先是拿起花圃旁,昨晚就一直没收的水壶。经历了一夜,上面凝着一层白霜,隐隐还有木梓茗身上的香气残留。
他往里面灌了点山泉水,随后浇洒在花圃里的各色花儿上面,随后发出轻哼。
“咦?”
他凝神细看,只见昨天木梓茗蹲在等他的地方,有一株花儿的根茎都被捏得褶皱,不复往日的那般舒展,前方青石板上落满了它的花瓣。
他顿时打了个冷颤,心中思忖。
木头她……昨天在这里等的时候,不会就这么一直捏着花瓣,每过一盏茶后,他身影没出现,就轻轻掰下一片来。
直到最后,她的脚边落满了片片碎花瓣。
季望舒又联想到方才广场上,她故意凝着剑气,打在师姐妹们的脚旁,溅起碎石锤在她们绣鞋上。
两件事一叠加,他下意识紧了紧道袍,手臂摸上手腕。
明明已经到了初春,天边也不再落雪,怎么忽地感觉这么冷呢。
他运起法诀,灵力外放护着身子,才觉得暖上几分。旋即坐在梅花树下的石凳处,眼神瞄着院落外,等待着木梓茗的归来。
…………
仙宗,宗门大殿处。
木梓茗听从柳扶摇的指示,来到大殿内,刚想问师尊叫自己有何要事。
就见柳扶摇一把抓过自己的右臂,那力道抓得她一顿生疼。
师尊把她的道袍往上拉,本就露肩的轻纱这下更短,露出整个右臂的白皙,旋即又翻了过来,看向她手腕之处。
柳扶摇凝神注视着,旋即松了口气。
还好,木梓茗的守宫砂还在,没有傻到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了那青梅。
她脸上怒意褪去,手上力道顿时轻了几分,轻咳一声,恢复到往日作为宗主的平静,淡淡问道:
“你这两日怎么心不在焉的?上午我讲话你也没怎么听,刚才那两道剑意又打歪。要是再偏一点,就可能要了你师妹们的命,你知不知道?”
木梓茗眼帘低垂,垂下手臂,轻纱再次遮住那白皙手臂,左手轻轻握了上去,没有回答。
整个人一副冰山雪莲般的淡漠,让人不忍苛责于她。
柳扶摇见她这模样,冷哼一声。
木头是她的亲传弟子,从炼气开始就是她一手带着,她岂能不知木头的灵力控制程度?
方才所问,无非是想追寻下最后的答案,结果木头没有应声。
而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自己这冰山般的傻徒弟,终究是对一个男子动了凡心,情动了三分。
“你如果真喜欢他……就好好享受这几十年的光阴吧。”
木梓茗闻言微微抬头,眉眼紧蹙,面露疑惑,生涩道:
“师尊……这是何意?”
柳扶摇没有回答,面色缓和了下来,眼眸微抬,看向大殿外。
天边有几只白鹇飞过,纯白的身子染着夕阳的红霞,嘴上尖尖的红点泛着光。
她静静望着,出了神,思绪仿佛回到了那几百年前的下午,旋即缓缓开口,诉说着往事。
…………
那年的她还不是仙家修士,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在镇上生活,也自小结识了邻居家的男孩。
二人在村子里玩闹嬉戏,手拉着手,一起沐浴在夕阳下,坐在镇子里仅有的一条河边,看着天边飞过的白鹇。
“嘿嘿,你出息了啊,全镇上就你一个测出了灵根。”
男孩看着眼前的白鹇,手上拿起一枚石子,打在河里。
“咚咚!”
溅出十三次脆响后,声音停下。
他莞尔一笑,扭过头,看着柳扶摇,开口说道。
“怎么样?厉害吧?嘿嘿,不教你!”
“等你变成了仙师,记得回来给我变个戏法看看。”
说罢他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腰侧掏出一玉牌,递给身旁的柳扶摇,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
“诺,我在集市买的护身玉牌,说什么上面有仙家护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柳扶摇接过来,看着他。
男孩的脸上,还留有方才玩耍时,不小心摔到地上黏上的泥巴,只不过此刻的眼神,却如此稚嫩,如此炯炯有神。
十年过去,她已是筑基修士,回到镇上,又在河边看到了他。
“呦,我们镇的仙师回来啦?仙门的日子习惯吗?”
“我跟你说,你回来的真是时候,再过一周就花朝节了,到时候方圆数十里的人,都要来镇上赶集呢,肯定很热闹!”
“哦……你过两天就回宗了啊……”
“我?我还好啊,前些天好几家良家姑娘来找我说媒,我没答应呢。”
“什么?你问我是不是在等你?怎么、怎么可能!我就是觉得她们连你都比不过……”
柳扶摇走时,留下几颗凡人也能吃的丹药。
看着那如今已是二十多岁的男子,他眼神里少了几分清澈,却多了几分坚定。
又过了四十年,柳扶摇成了金丹,师尊跟她说:她是仙宗几百年里最年轻的金丹,将来一定有机会修成元婴,接她道统,让仙宗不至于绝了后。
她又回到镇上,路上孩童说的乡音还没有改变,只是道路两旁的店铺,已经全都是她不认识的了。
她又走到那河边,这还是村子里唯一的一条河。
在河畔,柳扶摇又看到了他,他鬓角已经白,双手颤颤巍巍地洗着衣服,她出声喊住。
“谁啊……哪个娃子,老头子我这里可没有零嘴……”
他回过头来,看到她,那昏沉的瞳孔里,再次炯炯有神起来。
“哦!是你啊,还以为是哪家娃娃,我眼神不大好了。”
“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吧……没想到自己老的那么快。”
“每次看到你这张不变的脸,我思绪就飘回少年时,跟做梦似的。”
“那时候你我双亲还在,现在……”
“啥?要给我灵丹?”
“算了吧,我都这把年纪了,吃了也消化不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你现在都金丹啦,我听说仙人们越往上修行,就越不易,你要节省点花……”
柳扶摇回宗时,一路没有言语,只是摸了摸腰侧里的护身玉牌。
上面的印子早就被磨花了,看不清模样,不过玉佩本身却洁白如洗,宛如清水河畔的石子。
又过了二十年,她听这次下山测灵根的长老说,镇上有个老头快不行了,好像还跟柳宗主您有点关系。
于是她回到镇上,回到河畔,走进旁边的木屋,看向床上躺着的濒临死亡的老人。
“你是哪家的姑娘啊,长得这般好看?”
“你长得跟她好像啊,跟她一样年轻,一样美……”
“你怎么还哭了?姑娘家年纪轻轻的,有啥过不去的……”
“要不要老头子我给你变个戏法,看好啦……”
“当当当当!看到了这桂花了吧,嘿嘿……你来的真是时候,我都好久没成功过了……”
“老喽,不行喽……”
“小姑娘,能不能帮我个忙啊……”
“我死了以后,在门前种几朵花吧,免得她来了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你问她是谁啊,那可有的说喽。”
“她可是附近仙宗金丹后期的仙人!虽然我也不知道这金丹元婴的有啥分别……”
“她长得可美啦……跟你好像。这柔美的神采,深幽的晕影,但是她最好看的啊,还是那当年的眼神……”
柳扶摇放下他的双手,听清他最后一句弥留之际的喃喃自语,用着入门弟子都会的洗尘诀,洗着这沾湿的床单,一遍又一遍。
她踉跄地推开房门,身后传来他的最后一句低声追问:
“要是……我也有灵根就好了……”
柳扶摇在木屋旁种满了十里桂花。
春天到时,她指尖凝出一道灵光,炸开在树上,纷纷扬扬,洒落漫天红黄花瓣,大片大片落在河面之上,宛如落霞夕阳。
她抬起头,看向天边,只见两只白鹇飞来,停在栏杆上,驻足看着,随后飞走,飞到她再也看不见的天边。
柳扶摇弯下腰,拿起洗净的石子,在手中掂了几下,轻轻打了出去。
“咚咚。”
石子在水面上溅起两声后停下。
果然,直到故事的最后,她还是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一下子打出十三次水花的。
她叹了口气,回到宗内洞府旁,拿出腰侧别了许多年的护身令牌,仔细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早已看不太清。
她用这令牌打开了洞府,孤身一人进去,旋即石门关上。
随后,柳扶摇闭关五十年,出关后,元婴成。
…………
柳扶摇怔怔凝视着天边。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远处的几只白鹇陆陆续续地飞走,最后只剩一只,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飞向宗门大殿内。
白鹇发出“咕咕”的声音,红色尖嘴点在了她腰侧的护身令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