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周一,她就要上学了,此刻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帘被夜风吹动,清冷的月光从缝隙里渗入,像是给卧室蒙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已经很晚了……江半夏的眼球酸涩疼痛,脑袋昏昏沉沉的,使不出半点思考的力气。
长夜与曙光交汇的时候,她终于睡了过去……也许吧,她也不清楚究竟是何时。
回忆毫无征兆的如潮水般袭来,她心头猛地一颤,却已没有多余的精力把它们剔除,只好任由那些痛苦的经历一遍遍的鞭笞着她脆弱不堪的神经。
好吧,那大概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
……
她捏着规培生统一发放的银行卡,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发工资了。倒是不多,除去房租水电和吃喝,还剩下四五百块,她要全部花在哥哥身上。
ATM机数钞票的声音在她耳里如天籁般的美妙,她拿起那五百块钱,紧攥在胸前,马上快步离开了这里。
现在移动支付这么发达,她却偏偏喜欢用现金付款的感觉,这能让她找到一种切切实实的等价交换的体验,能让她觉得她的付出变得好有意义。
哥哥……原谅夏夏吧,现在虽然没办法给你很多,但是夏夏以后会给你更好的,夏夏以后会把她的全部都给你的……
再等几年就好,很快了。
江半夏坐着公交车,直奔了医院附近最大的商场。
她在玻璃橱窗前站了接近二十分钟,眼睛一眨不眨,鼻尖几乎要贴到冰冷的玻璃上。
模特身上的西装在玻璃后面泛着亮晶晶的光泽,款式新颖,剪裁合体,领口别着一枚薄荷形状的胸针。哥哥工作应酬很多,他需要这些身外之物,却舍不得买,唯一一件西装反复洗了又熨,领口都出现褶子了,她看在眼里,心疼的不得了。
是薄荷哎,是他最喜欢的,款式也很好看……
太巧了,简直就是天意,他一定会喜欢它的,她雀跃地想着。
服务员张望的神情毫不保留地反射在玻璃上。江半夏咽了口唾沫,终于推开了店门。
“女士,您需要什么?”
眼前的女生和善地向她微笑。服务员并不高,容貌也不出众,职业素养却相当娴熟。
她或许和自己一样大?或许比她还小两岁?江半夏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这个年龄大家都工作了吧,只有她还在日复一日的规培,拿着低到令人发指的薪水,干着比医生都要辛苦的工作,还花着哥哥努力赚来的钱……一想到这里,她就更愧疚了。
都是打工人,都不容易。此刻她那颗可怜的怜悯之心又不听使唤的跳了出来。她把之前酝酿好的,能不能优惠点的说辞给咽了回去。
“您好……门口这件,请帮我打包吧。”
“好的,请问您要什么尺码呢?”
“嗯……”
女孩想了想,然后红着脸比划江离的身高,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他的肩宽:“大概是这样吧……”
“送给男朋友的吗?我们店可以帮忙代写贺卡哦。”
服务员笑眯眯地问她,江半夏瞬间心脏砰砰直跳,慌得乱摇头,耳尖红得如同滴血一般,“不不不……我是给我哥哥买的。”
亲哥哥。她在心里补充,同时又落寞的想着。
离开商场,低下头,双眸深深看着怀中的衣服,女孩的嘴角情不自禁的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浅笑。
即使这样,也是很期待你穿上的样子。
……
……
〔哥哥,来接我吧〕
江半夏忘记了留意南江市的天气,那天暴雨倾盆,她没带伞,下车之后看见乌云盖顶,豆子大的雨点不由分说的砸在她的脸上。
她慌忙跑到公交站台上,抱着礼盒缩成一团,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雨水甩落在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袜筒,很快,半只袜子就变得湿漉漉的了,黏在脚上,让她心烦意乱。
思绪即将和地面上的雨水一同汇入下水道的时候,熟悉的薄荷味道和一片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不是说今天要值夜班吗?这么远,来之前早点告诉我啊,我让纸鸢去接你。”
江离弯下腰,微微叹了口气,他打着的伞也随之转移到了她的头顶上。
“你来啦!”
江半夏仰着脑袋看他。
刚刚,她听见了一个名字。
纸鸢……那是他的女朋友。
是个好听的名字,纯洁无暇,展翅飞翔。
不像她,半夏……是有毒的。
是蜜糖包裹着的神经毒素,是终生缠绕宿主才能苟活的野草。
听说他们感情很好,从大学一直走到现在,不离不弃。她和哥哥没有母亲,父亲又是个败类,哥哥有什么话只会和她分享。
她分明记得他提起白纸鸢时的眼神——眼球上布满了疲惫,却又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待。
他们……会结婚吗?
想到这里的一瞬间,江半夏的心脏像被捏住了一样的难受,疼痛感遍布全身,雨水像是循着毛孔流入了身体,她感觉自己像是淹没于腥咸的海水里,不断的沉没,再沉没……几乎要窒息了。
她不知道这种感情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过应该是很可怕的事情吧,可她为什么又隐隐有些渴望呢?江半夏,你究竟在想什么……
“嘿嘿……我想你了,来看看你,我找同事代班啦。”
江半夏甩甩脑袋,发丝上沾着的雨水也甩到一边。
她献宝似的把盒子捧到他的眼前,盒子她一直用双手护着,几乎没沾上雨水。
女孩的眉眼里尽是欢喜:“我今天发补贴了,给哥哥买了礼物,你快回家试试看吧!”
……
那的确是件很好的衣服。
笔挺的西装勾勒出少年高挑的身材,五官端正,脸庞棱角分明,尽显这个年纪该有的魅力,和她预想中哥哥穿上去的样子几无二致。
出租屋暖黄的灯光下,江离的喉结连续动了好几次,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敢发出声音:“我们夏夏长大了,会疼人了。”
他对着镜子调整领带,没发现躲在他身后偷看的妹妹正捂着滚烫的脸。
“嘻嘻……喜欢就好。”
不是我们夏夏,是只属于你的夏夏哦。
江半夏痴痴的盯着少年的背影。
真帅啊。
好喜欢。
好喜欢……?!
等一下……
江半夏心脏乱跳的时候,江离刚好转过身来,打断她的遐想,“怎么样?穿着好看吗?”
他开玩笑的询问却收到了格外认真的回答,女孩微垂脑袋,一字一句的说着,“嗯嗯,很好看,特别好看。”
“就像……”
就像……结婚时的新郎。
她到底是把这句话咽在了肚子里。
终究是个附属品而已……江半夏时刻提醒着自己的身份,好让自己不逾矩。
夏夏是为江离而生的,为江离而活的,自然应当为他付出一切。一件衣服算得了什么?
只是……
为什么心底,还是会有那么一点难以察觉的不甘呢?
……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回忆。
那天,江半夏刚刚起床。今天上午有台手术,去了医院还要查房,她不敢睡过头,六点多就醒了。
用来打发时间的新闻却像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新闻里变形的轿车还在冒烟,马赛克打满了电视屏幕,仍然能看到有鲜血把地面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色。
她常年在医院,见惯了寻常人难以想象的面目全非和医疗事故,心都硬了不少。
可唯独这一次,纵使隔着屏幕,仍然有刺骨的寒凉扑面而来。
哥!哥!接电话啊!
她颤抖的捧着手机,身子哆哆嗦嗦,有好几次因为拿不稳而差点摔倒在地。
关机,关机……无论打多少次,手机打到发热滚烫也无人接听,心仿佛坠入无底冰窖,彻骨的寒凉席卷了她。
“南江……对,南江,我现在就要回南江!”
“啊,南江?半夏,这里是京北啊,离南江有一千公里啊!你……”合租的同事惊讶发问。
“……别说了,帮我请假!我、我马上就回去……”
最快的航班在七点四十,她不敢做丝毫耽搁,候机,出发,抵达,再打车到医院……她都忘了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满脑子浑浑噩噩,几欲崩溃。
她觉得死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这应该是场梦境,是江半夏过度劳累晕在了医院里,因为太过于思念哥哥而产生的一场噩梦……只要见到他就好了。
只要见到他,跃进他的怀抱,呼吸着他的薄荷味道,感受着他宽大的手掌拂过自己的发丝,自己就可以闭上眼睛依偎在他胸口,一声一声软绵绵的叫着哥哥……
可是。
“对不起,他实在是失血过多……”
穿医师服的中年医生摇了摇头。他是南江医科大的教授,从医数十年,断然不会因这种低级问题误判。
“什么?”
她的手掌因为剧烈的心理冲击而无法合拢,五指不断的颤抖着。
“失血过多吗?我可以向他输血……我们是兄妹!亲兄妹!把我的血抽给他吧!抽多少都可以……!只要能让他醒过来!!”
女孩猛然回头,急切的抓住医生的手,声线里满是杂乱无章的颤抖,两枚眼珠红的可怕,让人不免怀疑下一秒就会炸裂开,有鲜红的血液从那里迸溅而出。
“实在很抱歉……”
医生再次摇了摇头,“我们尽力了。您可以再看他一面。”
女孩呆愣了原地,双脚一下子卸去了力气,差点就要摔倒在地。
“什么意思……!!”
歇斯底里的情绪正欲发作,似乎只有愤怒才能掩盖一切的真相。
这时,一边的护士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一次性手套冰凉的触感让江半夏从失控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我……”
她仿佛失去了一切的思考能力,像是从梦境跌入回来悲惨的现实,意识被瞬间清空,随之填入大脑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她明明是医科大学的高材生,那些辨别生命体征的基础知识早就在脑海根深蒂固,她仍然死活不愿相信,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他是不会这么突兀地丢下她的。
这是真的吗……?
江离哥哥……他不在了?
她还没有……她还没有把她那肮脏不堪的思想向他倾诉出口,让他纠正呢!
她还没有把自己扭曲的情感宣之于口呢!
她还没有让他看到江半夏成为主治医师的样子呢……
怎么会……
女孩终于跌倒在地面,冰凉的白色瓷砖上,清晰的映着她嘴角的那抹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