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悲伤的时候真的是流不出眼泪的。
她本身是医学生,又和死者感情至深,破例被允许去太平间。
江半夏轻轻推门,门后温度冰凉刺骨,鼻腔内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寒意弥漫,她连续打了好几个寒颤。
并不害怕。
相反,她竟觉得有些心安。
孤身一人在京北求学的五年是多么无助,昼夜颠倒的规培又让她身心几近崩坏。
每当累的撑不下去的时候,她总会告诉自己,她并不是孤军奋战的,有人永远在她的身后。
机票很贵,她如果回南江,江离一定执意给她报销,这并不好,因为他赚钱也很辛苦,那点微薄的工资除了糊口真的所剩无几了。
她只好在难得的假期找尽各种理由和哥哥打电话,然后若无其事的询问他是否过的还好,身体健不健康,每次听见他肯定的回答,她心里的那块石头也就慢慢的落下来了。
当然,这话到底有几分是真,江半夏心知肚明。
为了不让远方的亲人担心,人们都会把自己所有的欢喜无限放大,再诉说出去,而那些差点儿撑不过去的苦楚,则被使劲嚼烂,一股脑的咽进肚子里慢慢腐化。
她和他都是如此。
可是她仍然不厌其烦的沉迷于电话之中,京北和南江实在相距甚远,能多听听他的声音,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可是,
可是……
再次见面,居然已经是天人两隔。
护士在她眼前掀开了白布,江半夏只觉得头皮发麻。江离的面孔泛着青灰色,唇角凝结着暗红的血迹,身体伤痕累累。她不是没见过车祸伤者,可那终究是别人,她无法想象哥哥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白纸鸢……江半夏突然想起她来。
为什么会这样!自己视若珍宝的人,在她的眼里到底算是什么!
江半夏的指尖触到他手背,那里早就流失尽了全部的体温。几个月之前,这双手还抚摸过她的头顶,为她剥开过暖香四溢的糖炒栗子,为她撑伞挡雨,可现在……
“哈哈,江离……”
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双手捏紧,指甲深深嵌入肉中。
此刻,她竟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
活着的时候不敢越过红线,死了却可以零距离的倾诉相拥。
伦理真是让人发笑,它予以人们保护,却又把最赤诚的情感扼杀于襁褓之中。
她讨厌这种感觉。
可现在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呵呵……”
江半夏冷哼两声,突然红了眼睛嘶吼着:“江离……!你下辈子最好不要和我再做兄妹了……!一定不要!”
她几乎是被护士架着出去的。
医院走廊尽头的老空调嗡嗡作响,打碎了她内心的寂静。
江半夏瘫坐在长椅上,看着自己映在对面玻璃上的脸,扭曲的倒影正咧着嘴笑,心脏却不断抽搐着,剜心的疼痛牵涉到整具身体。
好难过啊……
下一世,一定不要遇到你了。
女孩又重重叹了口气,似乎是饱含着无尽的惋惜与遗憾。
骗你的,哥哥。
我还要做你妹妹。
……
……
白纸鸢真不是个东西,她总觉得哥哥的死和白纸鸢脱不了关系,可除了那天在医院之外就再也没见到她。问了邻居,说是忙着去办销户手续了,可这些东西难道不应该征求一下她这个亲妹妹的意见吗?
江半夏又去了那个出租屋。
人去楼空,家里寂静萧索,但其实又好像没变化。淡淡的生活气息依然萦绕在空气里,东西和家具都在,除了少了人,倒也没什么区别。
在南江待的时间够长了,她必须得回去了。
这次回来,她想拿点东西回去,权当留个念想。
人总要往前看,但打击实在是太过剧烈。从前是母亲,现在是哥哥……她珍视的人一个个离开,吊着她支持下去的绳子被一根根切断,江半夏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活几天了。
唯一幸运的是哥哥的随身遗物交由她处理,那枚薄荷形状的胸针转而与一张“实习医师”的胸牌一同出现在了她的衣服上。
江半夏面无表情的收拾着东西。
家里其实不剩什么,大部分都是日用品,挑挑拣拣,她拿走了一根钢笔,几个笔记本,一些几件衣服,一块手表,然后把手表带在了手腕上。
对了,还有他的证件。
放在哪里了呢,是被白纸鸢拿去处理掉了吗……
女孩在家里翻来覆去,最后在衣橱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那些东西。
它们躺在一个上了锈的方形铁罐里,江半夏拿起来装进口袋,却发现下面还藏着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放在这么隐秘的地方?
某种不太好的预感在心里泛滥。她哆哆嗦嗦的把泛了黄的纸打开,最顶上的“阳光福利院”扎的她眼球发疼,而底下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收养证明。
被收养人:江半夏
收养人:江河,李秋兰
收养日期:2003年10月7日
其他的字她也没看清,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脑海一阵嗡鸣,宛如万千车轮碾压而过。
“……”
江半夏张了张嘴,久久说不出话。
骗人的吧。
骗人的吧……
我是收养来的……?
她反复看了许多遍,忽然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直至某一刻,情绪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她终于咬着牙把那张纸用力的摔在了地下。
“哈……哈……”
“原来,一切都只有我不知道……”
江半夏发出了几声惨笑。
“你们都知道,唯独瞒着我,是觉得我很可怜吗……?”
笑着笑着,泪腺突然就决堤,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崩溃的嚎啕大哭,而是近乎绝望的啜泣,泪珠一粒粒地从眼角滑落,肆无忌惮地溅落在那张收养证明上。
没有被隐瞒的愤怒,没有失去理智的质疑与发问,她也无暇去思虑自己亲生家庭的事情。
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情——
“我和哥哥,不是亲兄妹啊……”
说起来好笑,知道真相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这种扭曲的东西。
一滴滴温热的泪珠像不要钱似的从眼角用力滑出,破碎在纸面上,无所适从的悲伤把泛黄的纸张晕染开一圈圈的泪迹。
为什么要折磨她?
她做错了什么?她只不过是有一点私心,她只想能让自己的余生都有那个身影陪伴着,她不想他用本该年轻的身躯去承担远超负荷的压力,仅此而已!
为此,她努力的做好她应该做的,因为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哥哥为她提供的,她不能,也不配辜负他的信任。
她想要成为一个医生,虽然沉没成本很长,但如果未来在某家医院谋一个安定的编制,就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掉所有后顾之忧。
然后……
寄在江离和白纸鸢的篱下,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埋没自己的感情,粉碎掉那些虚妄的情感,祝福他能获得幸福,在角落里偷偷凝望着他,这就足够了。
毕竟……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呀。
可现在居然告诉她,她是被收养的?她和哥哥没有血缘关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宁愿相信这东西是假的!
……
……
后来,她不要命的工作。
实习生,实习医师,住院医师,主治医师。
走过的每一步,她都分不清究竟是用江离还是用她自己的生命来换取的,只知道继续榨取自己为数不多的时间和精力,以求在忙碌的工作中找寻到片刻的心安。
她选择留在了京北,除了每年母亲和哥哥的忌日以外,就再也没回过南江。
朋友和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大家对她的称呼从“夏夏”变成了“江医生”。
她在医院变得很有话语权,儿科是她的强项,几乎每一台大型手术都要有她坐镇。每个人提起她时都会嘴角带笑,面露喜色,说她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是嘛……
可是她的努力,不就是为了他吗?
这样下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人终究不是机器,他们需要感情,也需要休息。
高负荷的工作终于压垮了江半夏的身子,身体机能开始不可逆的损伤,可她却只字不提,任凭狰狞的伤痕在身体上累积。
或许他出事那天,她就已经心死了吧。
江半夏仍然记得最后一天的光景。
最后一台手术是先天性心脏病患儿。这场手术持续了六个多小时,所有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好在手术很成功,隔离衣下面她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却忽视了跳动幅度远超平时的异常心跳。
“镊子……”
她伸手时,眼前突然炸开一道闪电,视线如雪花破碎般崩散。
整个时间忽然静止,手术室寂静无声。
“夏夏。”
温柔的嗓音传来,江离穿着染血的西装向她伸手。
“哥哥?”
江半夏一下子就红了眼。
“哥……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就不舍得来梦里看看夏夏呢……”
她明白,自己出现幻觉了,可心里还是好暖,好开心。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真实的他……
她扯开帘子想去抓那只手,膝盖却不听使唤的软了下来。
砸在地板上的闷响惊动着麻醉师回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江医生!!”
失去意识前,她耳朵里只听见这么一声呼喊。
但是眼球前面,却好像出现了一抹温暖的笑容。
是手术室的探照灯吗?
还是……江离哥哥?
江离哥哥……
终于……
你来接我啦。
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夏夏,真的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