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一,江离照常回了学校。
最炽热的日子已经消散于身后,气温在无法触摸的风里一度度的攀低,昨夜温度骤降,冷风吹散了白日里积攒的那些光热,学生们不约而同的披上了一件外衣。
他们好像很兴奋,叽叽喳喳的攀谈着哪天会下雨,甚至未来的年末会不会下雪。
南江并不像北方那样四季分明,一年到头是见不到几个雪花的,骤变的天气也许是格式化生活中的唯一变量吧。
江离知道这次降温虽然是短暂的,可秋天的确就要来了。
高三过的一天比一天更快,月考已经迫在眉睫,接下来就是国庆,寒假,过年的倒计时……直至高考,快到仿佛把他们架在了枪口上,每一天似乎都能嗅到浓重的硝烟气息。
早读依旧是叽里呱啦的一片大喊,江离还没坐下,就看见前面的苏盈墨睁着两个大眼睛,眸子迷离涣散,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小脑袋一垂一垂的,下巴差点就要撞到课桌上。
江离走过去,拽了拽她标志性的麻花辫,“怎么这么困啊。”
“唔……!”
苏盈墨陡然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等到看清是他,才不满的撅撅嘴,“才、才没有困呢。”
“口水都流了一桌子了,还不困呢。”
苏盈墨大惊,连忙翻动着桌面上的课本,发现干干净净的没有丝毫水渍之后,才羞恼的给他一锤:“哪里有口水,你去死吧!”
江离嘿嘿笑着,顺着坐在她后面。
周一,第一节第二节都是数学。
和昨天相似的课程,相似的轨迹与日常,这样枯燥的日复一日足以让一个心智不坚定的高三学生崩溃,江离却很享受这种时光。
过去遗憾的、后悔的、失去的,那些本应该属于他丰富多彩的高中生活,现在他要全部弥补回来。
虽然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纵然拼劲全力也可能改变不了命运,然而,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跨越阶级的唯一办法就是学习——高考,哪怕他深知未来几年后,学历也将变得一文不值。
幸好,现在时间还长……有了那些为数不多的信息差,江离完全可以在大学四年大展身手,至少不至于未来看着人家脸色行事。
现在,就好好珍惜这最后一年的高中时光吧……虽然足够平凡,但也能真真切切的让他感受到快乐与心安。
下课铃声响起,两节数学很快结束。
大课间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走廊瓷砖上,江半夏背贴着墙,像只壁虎一样慢慢挪到高三五班后门。
她手里捏着一张画——高一仍然还有音体美这些课,这是她上一节美术课的作品。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脸上洋溢着笑容,女孩的脚边还蹲着一只懒洋洋的小狗。
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侣,实际上究竟是什么含义,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晰。
老师当着三个班级所有学生的面表扬她的绘画技巧,于是无数惊讶与艳羡的眼光像聚光灯一样汇聚在了她的身上,那一瞬间江半夏真的骄傲极了。
她好想……也与哥哥一起分享这种滋味呀。
江半夏微笑着探了探脑袋,蓦地,她的脚跟触电似的猛然缩回,像是如临大敌般后退了好几步。
她手里攥着给江离的画,指尖掐得纸张边缘都凹进去了一块——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江离的侧脸,还有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
“苏盈墨……?”
江半夏喃喃着,于是身影又悄悄后退几步。
她清晰的看见自己哥哥正和那个女生说说笑笑的做题,女孩那副娇羞的神情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那分明就是情窦初开,却又固执的因为心中那几分廉价的自尊而不敢声张的模样。
江半夏的脸蛋突然就在一瞬间骤冷下来,嘴角的笑意顷刻间僵硬,凝成冷冰,再无声无息的崩碎,化成满地尖锐的粉尘。
两只小手悄悄攥起,并且越来越紧,几乎要发出骨骼交错的声响。
她分明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情——嫉妒。可她却丝毫不为此而感到羞愧。
因为她知道,她想要的终究会属于她。抓得住的就要紧紧握在手里,她深谙这个道理。
“等一下,嗯,还有,这一题的第二小问我也不太会……”
苏盈墨低下脑袋,手指移动到那个题号上。她的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了江离的侧脸,江半夏觉得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扎的咽喉疼痛难忍。
实在太暧昧了。
她明知这其实也是对方的无心之举,可内心作祟的占有欲还是蠢蠢欲动,催使着她想要冲过去,把他们分开,然后扑入他的怀里,宣告只有江半夏才可以被他拥有。
“这道题要用左手定则判断方向。”
江离的中性笔在草稿纸上划拉,笔尖不小心碰到了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墨痕,“我给你写一遍……”
“哈哈!”
苏盈墨指着他胳膊上的墨水,突然笑出声,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你也太笨了吧!”
堆叠的密密麻麻的课本旁边放了一小包抽纸,她轻轻抽出一张,递到他手边,脸上笑意盈盈,“自己擦擦吧。”
门外的江半夏轻蔑一笑。
到底在装些什么?
旁观者都看得一清二楚,当事人难道不心知肚明吗?那种虚假的惺惺作态真的直让她犯恶心。
江半夏心里这么算计,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捏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心中那种怨恨如流水般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自己又高贵多少呢?
禁忌之恋实际上要比任何情感都令人厌恶,是到死也不可声张的。相比于青春的代名词暗恋,这份感情简直是个怪胎,与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格格不入。
再光鲜亮丽的皮囊也粉饰不了肮脏的心灵和她的身体所散发出的腐败气息,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要比任何人都丑陋的多。
“好……”
江离接过卫生纸的时候,余光不经意的瞟了一眼后门,那是季卫国常常出没的位置。
高中的班主任总是神出鬼没,上一秒还在嬉皮笑脸偷偷玩手机看小说的同学,下一秒就可能被班主任突然冲进来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季卫国在年级里又是出了名的严厉,动不动就爱请家长,这对高中生来说杀伤力还是太大了。
他没有看到季卫国,那里只有一个女孩子的身影。
不是班主任就好……江离刚准备松一口气,忽然心脏又用力的提了起来。
女孩的轮廓纵使隔着数米,依旧有莫名的熟悉感传来,像是精心布置过的陷阱,引诱着他一步步靠近,探索,并陷入。
那是……
夏夏?
江离咽了口唾沫。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身形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仿佛是从阴暗角落里诞生出来的丑恶情绪的化身。
江半夏就那样直勾勾的望着他,那对眼眸似乎渗入了深不见底的幽暗,直盯的人头皮发麻。
忽的,两个人目光交汇,女孩逐渐咧开嘴角,扭曲到近乎恐怖的弧度攀上了她的唇边,宛如食人的恶鬼。
“夏夏……”
江离瞳孔猛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人捏紧,用刀子用力划了几刀,把血肉切割到四分五裂。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可只是眨眨眼的工夫,眼前的事物便突然变幻,那个顾盼生辉的小姑娘又出现在了眼前向他微笑着。
错觉吗……江离摇了摇头,只觉得是刚刚做题太累了。
“不好意思啊,我出去一趟,回来再教你这个题。”
“夏夏来找你吗?”苏盈墨仰起头。
“嗯。”
江离把笔轻轻放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下午再讨论这个题吧。”
“我和你一起吧,正好开学之后我还没见见夏夏呢。”
苏盈墨也收拾好东西,腼腆笑笑。
她不会知道,门外等待她的女孩,背后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