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妈的公司在中关村,一个在早些年被过度神话的地方。
出租车上,苏盈墨把手机导航打开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越来越近的蓝色终点图标,一直沉默不语。刚上车的时候司机还热情地攀谈,可看着这女孩愣神的模样,他也识趣的不再说话。
江离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想着要不要握住她的手,让她安心一点。
心中冒尖儿的渴望战胜了廉价的自尊心。江离咬咬牙,轻轻把苏盈墨的手握入手中。
与白术的小手完全不同——或许是因为从小保养的好,白术的手儿如玉般温凉细腻,如同一件用最上等美玉雕刻而成的艺术品,让人爱不释手;而苏盈墨的手……江离皱了皱眉。
她手心里全是汗!和刚洗过手一样!
倒也不是嫌弃她,美少女的体液应该都是香香的吧……江离这样想着,她该有多紧张啊?
苏盈墨惊讶地回头看他,脸儿骤然粉润一片。
“你……”
她结结巴巴的,却硬是强忍着心中的羞意,轻轻掰开江离的五指,和他紧紧相扣。
无言的暧昧逐渐在车厢里发酵,一时间,车厢里只剩下两人淡淡的呼吸声循环,而如果仔细听的话,苏盈墨的呼吸分明是要比江离重很多的。
少女自欺欺人地偏开脑袋,可望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脸,她又勾了勾嘴角,轻轻笑了,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在脸颊两侧绽开。这明明是她很标志性的特点,可却极少被别人知道,因为很少有人见过苏盈墨发自内心的开心过。
很奇怪的想法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少女突然在心里暗暗发誓。
以后自己最漂亮的笑容要只给江离看!
而且……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哭的样子。没有人会喜欢一只被泪水冲的乱七八糟的小花猫的。
“有没有好点?”
江离故意嬉皮笑脸。
苏盈墨深吸一口气,把书包紧紧的抱在自己怀里,然后长长地呼了出来,“好多了。”
不打声招呼就来,妈妈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书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最上面是几包真空包装的盐水鸭,是她妈妈爱吃的。下面压着几张上学期期末的试卷,边角都褶皱不堪,她细心地用一本硬皮书夹着带过来的。还有一包南江特产桂花糕,盒子有点变形,大概是塞进行李箱的时候被东西挤到了。
她把这些东西从南江背到京北,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一路都抱在怀里,没放进过行李箱。
妈妈,这都是墨墨对你的爱呀……
她闭上眼睛。
……
十年前的写字楼已经修的相当之高了,整面墙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门口有闸机,穿制服的保安坐在岗亭里,进出的人都挂着工牌,步履匆匆,谁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苏盈墨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墙上贴着的海报,上面的优秀员工里有她妈妈。她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犹豫一小会,便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
“妈妈。”
“怎么了,墨墨?”
女人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婉。
苏盈墨又深深呼吸,尽量斟酌好措辞,“妈妈……墨墨来京北参加物理竞赛了。今天下午有时间,我想去找你。”
江离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还是在一边听着。
“墨墨,真棒,参加比赛肯定很辛苦吧。不过妈妈今天下午刚好有事情,不在公司呢……这样,墨墨,等你比赛完,妈妈带你在京北玩几天,好不好?”
回答的滴水不漏。
可苏盈墨深深凝望着墙上的员工名单,妈妈的名字旁边赫然写着“在岗中”,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细碎的光亮在她漆黑的眼底里明灭,“可是……我已经到你们公司外面了。”
沉默。
大概五六秒后,女人低低地说了一声“我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掉。
苏盈墨似乎是料到要发生什么了。女孩紧紧闭着眼,双手在发颤。
等了五分钟,电梯门开了。
一个深蓝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她温柔的语气截然不同,这是个很干练的女人。
“墨墨。”
她笑了笑。
“妈妈,墨墨不打招呼就来了……我很想你。”苏盈墨无措地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干哑,“这是江离……他和我一起来的。”
女人朝江离客气地笑了笑,说了一声真是好久没见了。江离回以礼貌的问好,可是江离注意到,她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过。
“妈妈也很想墨墨呀,走吧,这里不太方便说话,咱们去对面的咖啡厅吧。”
……
咖啡厅里,苏盈墨挨着她妈妈坐着,江离坐在对面。
气氛有点尴尬,谁都没有先开口。还是苏盈墨先咳嗽一声,然后低着头从书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女孩一边拿着东西,一边面带喜悦地解释着,“妈妈,这是墨墨给你买的特产,是前几天和你打电话提到的那一家,你肯定好久没吃了,所以我买了很多……”
“墨墨有心了。”
女人接过来。就这短短的一分钟,她连着看了好几遍手机确认时间,心不在焉已经写在脸上了。
“然后……”苏盈墨从最底下抽出那几张试卷,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边角的卷痕,推到桌子中间,忐忑地开口,“这是上学期的期末成绩,物理也进步了好多分,以前都不及格的,现在能考及格了,都是江离教的我,老师说这次竞赛如果表现好,高考还可以加分。”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生怕耽误了她妈妈的时间。可女人眼底闪过的一丝极细微的不耐烦还是被江离捕捉到了,他瞬间心里大大惊讶,但他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眼前的冰美式以掩饰内心的波动。
事情有点大了啊……
江离已经在盘算怎么安慰苏盈墨了。
他说了声抱歉,以接电话的理由走到外面,实际上是想给她们创造一个独处的空间,以便有些话他在的时候不方便说。
江离呼吸着外面微凉的空气,眼睛微眯,看着过往的上班族背着公文包匆匆走过。
上班真是一件磨人心气的事情啊……长期的九九六折磨的他每次下班只想好好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单纯放松一下自己就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可是他不能,因为白纸鸢还在家里等着他……最初的白纸鸢是他下班后的期冀与动力,后来……她变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离摇摇头,选择倾听里面的声音。
果然,他清晰听见了女人无奈的话语,“下次再之前早点和我说一声啊,墨墨,妈妈下午还有个会,这样太打乱我的计划了。”
“没有,妈妈没有责怪墨墨的意思,我只是说你也要理解妈妈呀……”
“晚上?对不起啊墨墨,妈妈晚上还有个应酬,这样,妈妈给你转钱,你带小江吃一顿,好不好?”
到最后,女人的声音甚至沾了一点本不该对女儿使用的怒意,“墨墨,那你说,要妈妈怎么办?我请假一天,每个月就少赚四百块钱,你知道吗?你爸爸平常就说我不着家,难道是我愿意的吗?”
唉。
江离没有办法去插嘴。
可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吧。
各有各的道理。
站在不同观点,得到的结论就截然不同,但总有一方会在碰撞的过程中遭到极大的伤害。
未来,那些不动声色的冷淡,那些被包装成成熟的疏离,那些在成年后的她的身上堆砌起来的墙,或许最早的一块砖头就是在今天下午被那一句“太打乱我的计划”给垒上去的。
二十分钟左右,苏盈墨走了出来。
“心愿达成了吗?走吧,我们回酒店休息会。”
江离把手伸过去。
少女沉默地看着他的手。
纤细白皙的小手微微颤抖,心中那一丝被隐藏的很好酸涩感陡然放大,瞬间化为了波涛汹涌的巨浪,她颤颤巍巍地把手放在江离手心里,手指蜷缩了两下才握紧,像是花了好大力气才确认这个动作是可以被允许的。
“江离,我,我是不是,不应该来的……”
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眼前铺开,女孩早已把不再哭泣的誓言抛于脑后,她急忙用手背挡着双眼,强忍住声音里微弱的哭腔,“我明明……期待了那么久……可是,我好不甘心,她真的不爱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