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酒店的出租车上，苏盈墨额头抵着玻璃，看着外面京北的街景一帧帧地往后退。
中关村的写字楼……北四环的高架桥……北方已经开始落叶枯黄的枫树……穿着厚衣服匆匆过马路的行人……北方的秋冬来的更早，这里体感更冷，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冷冷的。
她不喜欢这里。
和南江完全不同的城市，什么都比她熟悉的那座城市更大、更快、更忙。她还是喜欢和江离在江宁的时候，那是一个小小的，节奏不快不慢的，白天可以一起去上学，晚上走夜路的时候能买一杯温热的奶茶暖手的小城。
她一路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那个空的书包。
江离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她的表情被窗外闪过的路灯映得忽明忽暗。
他想，既定的事实已经无法挽回了，她的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工作的热忱要胜过一切，可怕的是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比金钱、工时更重要的东西正离她越来越远，再也不会相交到一条直线上。
很快到了酒店。
苏盈墨刷卡开门，随手把书包扔到沙发上，终于脱力般地瘫倒在地，背靠着床沿，把脸埋进膝盖里，有压抑的啜泣一缕缕地从喉咙里渗出。
“呜……呜……”
她甚至连哭泣都不敢大声，因为妈妈教育过她女孩子应该坚强。江离不忍心看她，心疼的不得了。
他想起自己上一世，母亲去世后的某个夜晚，半夏也是这样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断颤抖。他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蹲在旁边陪了她整整一个晚上，直到天际微亮，小姑娘沉沉睡去才敢合眼。
但是后来半夏和他说，她想要的只是有人陪着她。最孤独的时候她也是惊慌无措的，所有安慰的言辞都远远比不上有人在她身边共度难关——是她最爱的哥哥。
江离给她拿了一块湿巾。
苏盈墨没有抬头，却抓住了他的袖子，攥的紧紧的，仿佛只要松手，江离就会从眼前消失，再也找不见。
“我在呢。要擦擦眼泪吗？”江离轻轻开口。
苏盈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遗弃的猫儿，呜呜咽咽着的可怜，“江离，我真的很努力了，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江离笑了笑，“或许是你太纠结了？其实有些东西也不必那么执着。”
“你说……央财我还要考吗，江离？”
少女轻轻呢喃着，语气像玻璃似的易碎，如同坠入梦中的呓语。
她睁着那双水雾盈盈的眸子凝视着他，近乎哀求般的渴望他心底的某个模糊不清的答案。
来了……
江离心脏重重地跳着。
重生后，第一个改变他人命运的选择。
苏盈墨，谢谢你上一世帮了我那么多。
我虽然不了解你的未来，却深知你的过去。我并不是想还给你什么，只是，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过的开心，为自己而活。
我喜欢你的笑容，喜欢你带着点洋洋得意的小情绪，和你笑起来时的小酒窝。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我可以和你做很久很久的朋友，直到二十岁、三十岁或者更长更长的时间。
所以……
“不去了吧。”
江离不去看她的眼睛，咽下嘴里不断分泌着的唾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你要是想学财经会计的话，南财南审不都挺好的嘛，听说南财马上就要改名大学了。”
“而且……我也打算考南江本地的学校，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经常见面。”
话尾刚落下，他立刻用力集中全部的精力用来倾听苏盈墨的反应。江离实在是过于紧张，以至于耳朵里竟奇怪的产生了些许嗡鸣，惹得他心烦意乱。
他能做到吗？
他能改变苏盈墨的轨迹吗？
他现在竭尽全力地在证明，证明他是一个对于别人而言有价值的人。如果能从拯救苏盈墨这里攫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勇气，他就可以坦然地重活这一世，与从前自卑贯穿始终的那个江离真正地告别。
苏盈墨低着头，看着湿巾在掌心里被捏得皱巴巴的，手心里一片湿润，不知道是她的眼泪还是湿巾里挤出来的水。
窗外京北的夜色已经落下来了，远处的写字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每一扇亮着的窗户或许背后都有人在加班、开会、赶项目。
她的妈妈大概也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盘坐在电脑前，食不知味地喝着这周不知道第几杯咖啡，对着屏幕上的表格和数据，为某个很重要的项目忙碌。
她大概永远也不知道现在她的女儿正蹲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的滚落，若是当真入了她的眼，恐怕还会被戏谑地嘲笑一句“墨墨还真是娇气呢”。
可是为什么制造出这样的一台机器，却不愿意对坏掉的它进行售后呢？！
苏盈墨把湿巾展开，又折叠，又展开，最后把它贴在眼睛上擦了擦，深吸了几口气。
“江离，你说的……”
“好像也对哦，我这样的人，如果不是靠你帮我，怎么有机会去央财呢？”
女孩红着眼眶，挤出一个虽然丑丑的，但很用心的弧度，“谢谢你，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
江离一下子有些惊喜降临的眩晕。
苏盈墨哭过的脸儿更显脆弱，两条浅浅的泪痕挂在眼睛下面，整个人有种易碎的美感。
当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她和江离靠的是多么的近。刚刚江离给她递湿巾的时候也蹲了下来，以至于他们一同被挤在床边这个狭小的角落。
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江离的脸庞在她的眼里被陡然放大，她的心被捏了一下似的，刺激着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下，后脑勺却刚好不小心碰到了灯光的开关。
啪嗒一声，房间里变成一片黑暗，唯有窗外细微成星的斑驳灯光在闪烁。
“怎么了，江离……”
苏盈墨茫然地张嘴，却丝毫没有意识到情绪决堤过后的她是多么的柔弱，翕合着的红唇像樱花似的粉嫩，在黑暗里如粉色宝石一样光芒点点，微颤着的嗓音更像是在对眼前的男生发出邀约。
江离……
我……
两人在无声的黑暗中久久对视，周围的温度因他们的呼吸而渐渐攀高。她呆愣地看着江离，思绪由懵懂衍变成了混乱，再到有些失去理智。
她真的很喜欢他。尤其是今晚过后，那一阵子依恋差点就要化成告白，从她嘴里溢出了。
为什么这么好的男孩子要一直帮她呢？
她是不是……付出一些东西给他，才算是平等相处呢？
苏盈墨的心脏止不住地砰砰乱跳。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颤抖着的小手，触碰到了江离的脸颊。
“江离……”
在暧昧酝酿的氛围里，苏盈墨的唇瓣逐渐向着他凑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