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知世琳脸上。
光斑的形状是长条形的,一排一排,从她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灰尘的轨迹很慢,飘到光斑的边缘就消失了。
她睁开眼。
床板很硬,被褥有樟脑球的味道。被褥的面料是粗棉布,洗得发白了,边角处有几个破洞,洞的边缘有毛边。
她躺了很久,没有动。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裂缝的形状像一条扭曲的蛇。裂缝的宽度不均匀,靠近墙角的那头窄,靠近灯座的那头宽。宽的那头能看到天花板里面的木条,木条上落满了灰。
知世琳盯着那条裂缝,盯了一刻钟。
然后她坐起来。
楼下的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铁锅和铁铲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带着金属的回音。声音的间隔很有规律,两秒一下,两秒一下。
知世琳穿好衣服,走下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木板很旧,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楼梯的扶手松了,扶着的时候会晃。
暮秋蝉站在灶台前煎蛋。
她换了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碎发的长度刚好到耳垂,发尾微微翘起。
灶台上的油锅里,鸡蛋边缘煎得焦脆,蛋白在热油里跳跃。油花溅起的声音很细,呲呲呲的,像夏天草丛里的虫鸣。
听到脚步声,暮秋蝉侧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嗯。”
“桌上有粥,自己盛。”
知世琳走到餐桌前。餐桌是长方形的木质桌子,桌面有深浅不一的划痕。桌腿底下垫着纸板,因为有一根桌腿短了,不垫会晃。
她拿起碗,从锅里舀了一碗白粥。粥很稀,米粒零星浮在汤面上。她用勺子在锅里搅了一下,粥底的米粒才浮上来。
她端着碗坐回椅子上,低头喝粥。
暮秋蝉关了火。她关火的动作很利落,手腕一转,灶台的火焰就熄了。
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在餐桌中间。
“吃。”
知世琳看着盘子里的煎蛋。两个蛋,煎得焦黄,边缘微焦。蛋黄没有破,圆鼓鼓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膜。蛋白的边缘翘起来了,翘起的部分脆得像是能掰断。
她夹起一个,放进自己碗里。
暮秋蝉夹起另一个,咬了一口。她咬下去的时候,蛋黄的膜破了,黄色的蛋液从缺口涌出来,顺着蛋白往下流。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床板硬不硬?”
“硬。”
暮秋蝉嚼着鸡蛋。
“习惯了就好。”
知世琳喝了一口粥。粥很烫,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胃里暖了一下,然后热度慢慢扩散到四肢。
暮秋蝉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
“昨晚你说你会打架。打过什么样的架?”
知世琳沉默片刻。
“和魔物打的。很久以前。”
暮秋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这里偶尔也有闹事的。不常有,但来了就很麻烦。”
她把空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洗。
“你能应付吗?”
“能。”
暮秋蝉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行。”
她走出厨房,朝酒馆大厅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向知世琳。
“吃完把碗洗了。今天你就看店。”
知世琳点头。
暮秋蝉走出后厨。脚步声穿过大厅,停在柜台后面。然后是一阵翻找东西的声响——抽屉拉开,纸张翻动,铜币碰撞。
知世琳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洗碗。
暮秋蝉走出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门锁的弹簧弹了一下,咔哒一声。
知世琳站在水槽边,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碗架是竹编的,格子很密,碗底的水顺着竹条往下流,滴在台面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她用抹布擦干手,走出后厨。
酒馆大厅空荡荡的。角落里的几个客人已经走了,桌上留着几只空杯子和一碟没吃完的花生米。花生米剩了七八颗,有的碎了,碎屑散在碟子边上。
知世琳走过去,把空杯子收进托盘。托盘的漆面磨损严重,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里嵌着深色的污渍。她用抹布擦了桌子,抹布扫过桌面,花生米的碎屑被推到桌边,掉在地上。
她把杯子端进后厨,拧开水龙头冲洗。
水流冲过杯壁,带走残留的酒液。有一只杯子的杯口有口红印,颜色是暗红色的,印在杯壁上像一小片花瓣。她用拇指搓了一下,口红印没搓掉。又搓了一下,还是没掉。她用指甲刮了刮,口红印才散了。
洗好的杯子放回酒架上。
位置是凭记忆摆的。暮秋蝉昨晚摆杯子的顺序——第三排是白酒杯,第四排是红酒杯,第五排是啤酒杯。白酒杯的杯脚短,红酒杯的杯脚长,啤酒杯没有杯脚,杯身是直筒的。
知世琳把洗好的红酒杯插进第四排的空位。
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节奏很稳,像是刻意在数拍子。
知世琳抬头。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年轻女子。长发及腰,发色深紫,瞳孔漆黑。她的皮肤很白,白到没有血色,嘴唇的颜色也很淡,淡到和皮肤差不多。
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酒馆,目光落在知世琳身上。
“开门了吗?”
知世琳看着她。
“开了。”
黑袍女子走到柜台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磨地面的声音很刺耳,知世琳下意识皱了皱眉。
“一杯月光白。”
知世琳回头看酒架。
月光白——第三排左数第四瓶。标签上有弯月图案,月亮旁边有几颗星星。瓶盖是木塞的,木塞的边缘有深色的酒渍。
她取下酒瓶,打开瓶塞。瓶塞拔出来的声音很闷,啵的一声。
倒了半杯,推到黑袍女子面前。
黑袍女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的嘴唇碰到杯壁的瞬间,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
“新来的?”
“嗯。”
“暮秋蝉呢?”
“出门采购。”
黑袍女子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膜的颜色是淡金色的,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她倒是放心你。”
知世琳没接话。
黑袍女子喝完酒,把一枚银币放在柜台上。银币落桌的声音很清脆,叮的一声。
起身离开。黑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灰尘。灰尘在阳光里飘了几下,落回地面。
门再次关上。
知世琳拿起银币,放在掌心。
银币冰凉,正面刻着暮哀怜帝国的鹰徽。鹰徽的图案很精细,鹰的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反面刻着面额,数字的字体是花体,笔画很粗。
她把银币收进围裙口袋里。
拿起黑袍女子用过的酒杯,走进后厨,拧开水龙头冲洗。
水流冲过杯壁,带走残留的酒液。酒液被水冲散,变成淡金色的漩涡,顺着水流进下水道。
知世琳把洗好的酒杯擦干,放回酒架上。
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酒馆的门。
门板上刻着细密的木纹,木纹在光线中层层叠叠。木纹的走向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在门板中间的位置有个漩涡状的纹路。
她想起五渡湖的湖面。
湖水的纹路也是这样层层叠叠。风大的时候,纹路会很乱;风小的时候,纹路会很整齐。早上和傍晚的纹路也不一样,早上的纹路短,傍晚的纹路长。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
脚步声很多,很杂,有皮鞋的嗒嗒声,有布鞋的闷响,有靴子后跟磕地的咚咚声。
知世琳的视线停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是铜制的,表面氧化成暗绿色,指纹印在上面会留下浅色的痕迹。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袍的少年,年纪十五六岁,头发乱糟糟的,鼻梁上有几粒雀斑。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张折了两折,边角已经起毛了。
后面跟着的两个年纪差不多,一个高胖,一个矮瘦。高胖的那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脖子上一圈红印。矮瘦的那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很厚,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很小。
灰袍少年走到柜台前,把纸拍在台面上。
“听说你们这里招人?”
知世琳低头看那张纸。
纸是普通的草纸,米黄色,表面粗糙。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有几个字被手指蹭糊了。
“夜莺与玫瑰酒馆招侍者,包吃住,月薪十枚银币。”
灰袍少年敲了敲桌子。
“喂,招不招人?”
知世琳看着他。
“招。”
“那我们三个都行。”
灰袍少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两人。
知世琳沉默片刻。
“老板娘不在。”
“那你说了不算?”
“不算。”
灰袍少年啧了一声,把纸从柜台上拿起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灰袍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两人都耸了耸肩。
“那我们晚上再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
高胖的那个跟在他后面,矮瘦的那个最后一个出门。
门关上的时候,矮瘦的回头看了知世琳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想看清她的脸。
知世琳没动。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台面上。台面是深色的木质,表面刷了一层清漆,清漆已经花了,露出底下的木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的灰色纹路又淡了一些。
封印还在运转。
但她还能动。
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站在这里,等一个叫暮秋蝉的人回来。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了。
知世琳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酒馆。
阳光的位置又移动了一点。光斑从地板爬上了墙壁,爬上墙上的酒架,照在月光白那瓶酒的标签上。弯月图案被阳光照亮,月亮旁边的星星闪了一下。
知世琳收回视线。
她伸手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抖了抖,搭在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