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人晚上确实来了。
酒馆的门被推开,铜铃响了三声,声音很急,像是被人用力推的。
灰袍少年走在最前面,头发还是乱糟糟的,雀斑在灯光下更明显。高胖的那个跟在后面,白衬衫换了一件,领口的扣子还是没系。矮瘦的那个最后一个进门,圆框眼镜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灰袍少年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
“老板娘回来了吗?”
知世琳看着他。
“回来了。”
“在哪?”
“后厨。”
灰袍少年转身就要往后厨走。知世琳抬手拦住他。
“等着。”
她走进后厨。
暮秋蝉正在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案板上堆着切好的洋葱丝,洋葱丝很细,大小均匀。她的眼眶有点红,是被洋葱熏的。
“下午那三个人来了。”
暮秋蝉放下菜刀,用围裙擦了擦手。
“让他们等着。”
她继续切菜。
知世琳走出后厨,回到柜台后面。
灰袍少年靠在柜台上,手指敲着台面。
“她怎么说?”
“等着。”
灰袍少年啧了一声,转身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高胖的那个坐在他旁边,矮瘦的那个坐在对面。
三个人等了十分钟。
暮秋蝉从后厨走出来,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洋葱的汁液。她走到三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谁介绍你们来的?”
灰袍少年站起来。
“没人介绍,我们自己看到招工启示的。”
暮秋蝉看着他。
“多大了?”
“十六。”
“打过工吗?”
“没有。”
暮秋蝉又看向高胖的那个。
“你呢?”
“十七。”
“打过工吗?”
“没有。”
暮秋蝉看向矮瘦的那个。
“你呢?”
“十六。”
“打过工吗?”
“没有。”
暮秋蝉沉默了片刻。
“我这儿不收没经验的。”
灰袍少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们可以学。”
“没时间教。”暮秋蝉转身往柜台走,“你们去别家看看吧。”
灰袍少年握紧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高胖的那个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甩开,转身大步走出酒馆。铜铃被撞得叮当响。
高胖的和矮瘦的对视一眼,跟了出去。
知世琳看着暮秋蝉。
“为什么不要?”
“他们待不长。”暮秋蝉拿起棉布擦杯子,“一看就是心血来潮,干两天就跑。我懒得折腾。”
知世琳没有再问。
第二天傍晚,知世琳准时到酒馆。
暮秋蝉已经在后厨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
知世琳走进后厨,站在暮秋蝉旁边。
“要帮忙吗?”
“把洋葱切了。”
知世琳拿起菜刀,从篮子里取出洋葱,剥掉外皮。洋葱的外皮是褐色的,干巴巴的,一剥就碎。她切掉洋葱的头和尾,从中间切开,再切成丝。
暮秋蝉看着她切。
“刀工还行。”
“以前切过。”
“切什么?”
“不知道。”
暮秋蝉嘴角微微扬起。
“切过不知道?”
知世琳没有解释。
她把切好的洋葱丝推到案板一边。暮秋蝉接过去,倒进锅里。锅里的油热了,洋葱丝倒进去发出刺啦一声,白色的蒸汽升起来。
暮秋蝉用锅铲翻炒,洋葱丝在锅里翻滚,颜色从白色变成透明,再从透明变成浅金色。
“你以前住哪里?”暮秋蝉问。
“湖底。”
暮秋蝉翻炒的动作没有停。
“湖底?”
“嗯。”
“住多久了?”
“四百年。”
暮秋蝉把火关小,盖上锅盖。她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知世琳。
“四百年的老妖怪?”
知世琳看着她。
“嗯。”
暮秋蝉笑了笑。
“难怪你话这么少,一个人待四百年,话都不会说了。”
知世琳没有接话。
暮秋蝉转身打开锅盖,翻炒了几下,关火。她把菜盛进盘子里,递给知世琳。
“端出去。”
知世琳端着盘子走出后厨,放在餐桌上。
暮秋蝉跟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米饭。她把一碗放在知世琳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两人坐下来吃饭。
暮秋蝉夹了一筷子洋葱,放进嘴里。
“咸了。”
知世琳也夹了一筷子。洋葱炒得软烂,边缘有点焦,咸味确实重了。
“下次少放盐。”
暮秋蝉点头。
吃完饭,知世琳收拾碗筷,端进后厨洗碗。暮秋蝉站在旁边,靠着门框,看着她洗。
水流冲过碗壁,带走残留的汤汁。知世琳用抹布擦碗,擦得很仔细,碗壁没有留下一丝水渍。
暮秋蝉看着她的手。
“你的手很稳。”
知世琳没有抬头。
“切菜稳,调酒稳,洗碗也稳。”暮秋蝉顿了一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知世琳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关上水龙头。
“守护灵。”
“守护哪里?”
“五渡湖。”
暮秋蝉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知世琳的手腕。她的手指搭在知世琳的脉搏上,指尖有点凉。
知世琳没有动。
暮秋蝉的拇指按在知世琳的脉搏上,停了几秒。
“你的魔力波动很乱。”
“被封印了。”
“谁封的?”
“光殊骑士。”
暮秋蝉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
“封了多少?”
“九成。”
暮秋蝉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知世琳的手背。知世琳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暮秋蝉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背往上滑,停在手腕内侧。她的拇指按在那里,停了几秒。
“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暮秋蝉收回手,转身走出后厨。
知世琳跟出去。
暮秋蝉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台面上。台面的清漆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浅色的木料。
“你该去更好的地方。”
知世琳看着她。
“哪里?”
“皇家学院。”
“那是什么地方?”
“学东西的地方。”暮秋蝉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推到知世琳面前。纸上印着表格,表格的格子里填着字,“招生简章。包吃包住,不用交学费。”
知世琳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她看完了一整页,抬起头。
“你帮我申请的?”
“还没申请,先问你。”暮秋蝉靠在酒架上,“你同意我就帮你弄。”
知世琳沉默。
“不急,你慢慢想。”暮秋蝉把招生简章折好,放回柜台下面。
第五天晚上,酒馆里没有客人。
暮秋蝉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杂志。杂志的页角卷起来了,封面有一个穿着华丽裙子的女人。
知世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东街。街上的行人很少,路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暮秋蝉合上杂志。
“知世琳。”
“嗯。”
“你想好了吗?”
知世琳转过身,看着她。
“皇家学院,包吃包住,不用交学费。”
“嗯。”
“还能学东西。”
“嗯。”
知世琳沉默了片刻。
“我去。”
暮秋蝉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确定了?”
“确定了。”
暮秋蝉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知世琳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很近,近到知世琳能看清她浅海蓝色眼眸里映着的灯光。
“去了就别回头。”
“不回头。”
暮秋蝉伸出手,手指穿过知世琳的头发。她的指尖触到知世琳的耳廓,停了一下。
“头发长了,该剪了。”
“不用。”
暮秋蝉收回手,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行。”
知世琳站在窗边,看着暮秋蝉。暮秋蝉拿起棉布,继续擦杯子。
“暮秋蝉。”
“嗯。”
“等我回来。”
暮秋蝉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要你回来。”
知世琳没有接话。
暮秋蝉继续擦杯子。杯壁被擦得透亮,在灯光下反着光。
打烊后,知世琳走上楼梯。楼梯的木板很旧,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暮秋蝉跟在后面。
走到二楼,知世琳停下脚步,转过身。
暮秋蝉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上,比知世琳矮了半个头。她抬起头,看着知世琳。
知世琳伸出手,握住暮秋蝉的手。暮秋蝉的手很凉,指尖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晚安。”
暮秋蝉看着她,没有抽回手。
“晚安。”
知世琳松开手,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窗外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光斑的形状是长条形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灰色纹路很淡。
封印还在运转。
但她还能动。
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握住暮秋蝉的手。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她在想皇家学院。
包吃包住,不用交学费,还能学东西。
她去。
可以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