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知世琳一个人走出校门。
阳光很亮,照在地面上,反着白光。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影子落在地上。
她沿着主路往东街走。
到了东街,天还亮着。夜市还没有开始,摊贩们正在支摊子。烤架搬出来,炭火点起来,烟升到空中。
夜莺与玫瑰的门开着。
知世琳推开门。酒馆里没有客人。暮秋蝉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杯子。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来了?”
“嗯。”
知世琳走到柜台前,坐下。
暮秋蝉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酒,倒了一杯,推给知世琳。
“喝。”
知世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今天怎么有空?”
“苏晚晴在睡觉。白露有课。”
暮秋蝉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白露?行动组的那个?”
“嗯。”
暮秋蝉把杯子放回架子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坐在知世琳旁边。
“她对你很好?”
“嗯。”
暮秋蝉没有再说。她站起来,走进后厨。
“等着,我给你做饭。”
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知世琳坐在柜台前,看着酒架上的酒瓶。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脚步很重,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闷。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三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领头的那个个子很高,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疤的颜色是白色的,在灯光下很明显。
他扫了一眼酒馆,目光落在知世琳身上。
“暮秋蝉呢?”
知世琳看着他。
“后厨。”
疤脸男人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
“叫她出来。”
知世琳没有动。
疤脸男人的手按在台面上,手指的关节泛白。
“我说,叫她出来。”
后厨的门开了。暮秋蝉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她把菜放在知世琳面前,转过身,看着疤脸男人。
“什么事?”
疤脸男人直起身。
“殿下,陛下请您回宫。”
暮秋蝉看着他。
“我不回去。”
“陛下说了,如果您不回去,我们可以用任何手段。”
暮秋蝉嘴角微微扬起。
“任何手段?”
疤脸男人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下也跟着后退了一步。
暮秋蝉向前迈了一步。
“你们确定?”
疤脸男人的手伸进袍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灯光下反着光,很亮。
他的手下也抽出了短刀。
知世琳站起来。
暮秋蝉抬手,挡住她。
“我来。”
疤脸男人挥刀砍向暮秋蝉的肩膀。刀刃破空,声音很尖。
暮秋蝉侧身。刀刃擦过她的衬衫,在袖口上划开一道口子。布料裂开,露出里面的皮肤。
她的手指点在疤脸男人的手腕上。动作很快,快到看不清。
疤脸男人的手松开了。短刀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柜台下面。
他的手下从两侧冲上来。左边那把刀刺向暮秋蝉的腰,右边那把刀劈向她的脖子。
暮秋蝉蹲下来。刺向她腰的刀从她头顶掠过,劈向脖子的刀砍在她的椅背上。椅子裂成两半,木屑飞溅。
她的手指点在左边那人的膝盖上。那人的腿弯了,身体前倾,脸撞在桌沿上。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地板上。
她又点了右边那人的肩膀。那人的整条手臂垂下来,刀掉在地上。
第三个人站在门口,握着刀,没有动。他的手在发抖。
暮秋蝉看着他。
“走。”
第三个人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疤脸男人捂着手腕,脸色发白。
“殿下——”
“回去告诉陛下,我不回去。”
疤脸男人转身,跑出酒馆。他的手下跟在后面,一个捂着鼻子,一个垂着手臂。
暮秋蝉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短刀,放在柜台上。
“吃饭。”
知世琳看着她。
“你是皇室的人?”
暮秋蝉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不是。”
知世琳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离开?”
暮秋蝉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街道。
“因为不想当。”
她没有再说。
知世琳没有再问。
两人吃完饭。暮秋蝉收拾碗筷,端进后厨。
知世琳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拿起那三把短刀。刀刃上有皇室徽章,是一顶王冠和一把剑。
暮秋蝉从后厨走出来,擦干手。
“你要回去了?”
“嗯。”
“路上小心。”
知世琳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
“暮秋蝉。”
“嗯。”
“你很强。”
暮秋蝉嘴角微微扬起。
“你也是。”
知世琳推开门,走出酒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东街的灯笼亮了,光线橘黄。街上的人多了起来,肩膀碰着肩膀。
她穿过人群,走进主路。
路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白露站在那里。
白露穿着校服,马尾扎得很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去哪了?”
“东街。”
“去找暮秋蝉了?”
“嗯。”
白露沉默了片刻。
“院长让我等你。伊瑟琳醒了。”
知世琳看着她。
“什么时候醒的?”
“一个小时前。”
两人走进校门。
院长室的门开着。老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伊瑟琳坐在角落的小床上,背靠着墙。
她的头发还是灰白色的,脸上的青灰色褪去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瞳孔是深蓝色的,不是暗红色。
看到知世琳,她抬起头。
“谢谢你。”
知世琳走到床前。
“你还记得多少?”
“全部。”伊瑟琳的声音还很沙哑,但比昨晚清晰,“四百年前的事。封印的事。被侵蚀的事。都记得。”
老人放下笔。
“伊瑟琳,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伊瑟琳沉默了片刻。
“留在学院。帮你们打魔物。”
老人看着她。
“你的实力恢复了几成?”
“三成。”伊瑟琳握紧拳头,“但够了。”
白露翻开文件夹。
“院长,城北废墟又检测到魔气波动。比上次更强。”
老人看着知世琳。
“你去。”
知世琳点头。
白露合上文件夹。
“我也去。”
伊瑟琳从床上下来。
“我也去。”
老人看着她。
“你的身体——”
“我没事。”
老人沉默了片刻。
“去吧。”
三人走出院长室。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光线昏黄。
白露走在前面,知世琳走在中间,伊瑟琳走在后面。
“知世琳。”伊瑟琳说。
“嗯。”
“你的封印,能解开吗?”
知世琳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伊瑟琳没有再问。
三人走出教学楼。月光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霜。操场上没有人,跑道是湿的,草叶上挂着露珠。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铁山和文宇已经在车上了。铁山的手臂上缠着绷带,文宇换了一副新眼镜。
看到伊瑟琳,铁山握紧了拳头。文宇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伊瑟琳看着他们。
“昨晚的事,对不起。”
铁山松开拳头,没有说话。
文宇点了点头。
白露拉开车门。
“上车。”
四人上车。伊瑟琳坐在知世琳旁边。
马车驶出校门。
知世琳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从建筑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林。
白露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开。
“城北废墟。上次的魔气波动是从井底传出来的。这次是从废墟深处。”
知世琳看着地图。
“什么级别?”
“不知道。可能比妖级更高。”
伊瑟琳看着地图。
“四百年前,那里是一座要塞。光殊骑士在那里驻守过。”
知世琳看着她。
“你驻守过?”
“嗯。”伊瑟琳的视线落在地图上,“那里有一个地下密室。封印了什么东西。”
白露抬起头。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只有第一席知道。”
马车停下。
五人下车。
前方是一片废墟。和上次一样。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墙体的石块是深灰色的,表面长满了青苔。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
白露走在最前面。铁山走在最后面。文宇走在白露后面。知世琳走在文宇后面。伊瑟琳走在知世琳旁边。
废墟很大。他们穿过一道破损的拱门,走进那片开阔的空地。空地的中央那口井还在,井口的石沿磨损得很厉害。
白露走到井边,往井里看了一眼。
“魔气不是从井底传出来的。”
伊瑟琳走到空地中央,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
“下面。”
知世琳也蹲下来。黑雾从她的指尖渗出,顺着地面的裂缝往下蔓延。
片刻后,她站起来。
“下面有一个很大的空间。比井底大十倍。”
铁山从包里拿出绳索。
“怎么下去?”
伊瑟琳站起来,走到空地边缘,手指敲了敲地面。地面的石块发出空洞的声响。
“这里。”
铁山用短刀撬开石块。
石块下面是一个洞口。洞口的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的。洞很深,看不到底。
白露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发光的石头,扔进洞里。石头下坠的光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很深。”
伊瑟琳抓住绳索。
“我先下。”
她纵身跃下。
知世琳跟着下去。白露跟着知世琳。铁山和文宇最后下来。
洞底的空间很大。洞壁是粗糙的岩石,岩石的表面有黑色的纹路。纹路的形状像血管,从洞壁的表面往里延伸。
空间的中央有一扇门。
门是铁制的,黑色,很高。门板上刻着符文,符文是暗金色的,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伊瑟琳走到门前,伸手触摸符文。
“这是光殊骑士的封印。”
知世琳看着她。
“里面封印了什么?”
“不知道。”伊瑟琳的指尖在符文上划过,“但能让第一席亲自封印的东西,不会弱。”
白露走过来。
“要打开吗?”
伊瑟琳看着知世琳。
“你决定。”
知世琳沉默了片刻。
“打开。”
伊瑟琳的手掌按在门板上。金色的魔力从她的掌心渗出,流入符文。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暗金色的光变成亮金色。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通道很长,看不到尽头。通道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深红色的,像血。
伊瑟琳走在最前面。知世琳跟在后面。白露跟在知世琳后面。铁山和文宇走在最后。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石室。
石室不大,能容纳十几个人并排站立。石室的中央有一具石棺。石棺的盖子是关着的,盖子上刻着一个人的画像。
伊瑟琳走到石棺前,看着画像。
“第一席。”
白露走过来。
“光殊骑士第一席?”
“嗯。”伊瑟琳的手指摸着画像的边缘,“她叫艾琳。四百年前,她封印了什么东西,然后死了。”
知世琳看着石棺。
“里面是她的尸体?”
“不是。”伊瑟琳的手停在画像上,“里面是封印。”
铁山握紧短刀。
“封印什么东西?”
伊瑟琳没有回答。她把手按在石棺的盖子上,用力推开。
石棺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石头的表面光滑,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密的裂纹。裂纹的颜色是深红色的,像血。
知世琳看着那块石头。
“这是什么?”
伊瑟琳的脸色变了。
“域外天魔的核心。”
白露后退了一步。
“核心?”
“杀了母体,核心不毁,母体会重生。”伊瑟琳的手在发抖,“艾琳用自己的命封印了它。”
知世琳伸手,拿起那块石头。
石头的表面冰凉,触感光滑。深红色的裂纹里透出微弱的光。
“现在怎么办?”白露问。
知世琳看着手里的石头。
“毁了它。”
她握紧石头。黑雾从她的掌心渗出,包裹石头。石头的裂纹里透出的光越来越亮,深红色变成血红色。
石室里的温度骤降。墙壁上的符文开始闪烁。
伊瑟琳大喊。
“放下!”
知世琳没有松手。
黑雾越来越浓。石头的裂纹越来越宽。血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石室。
石室的地面开始震动。碎石从天花板掉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铁山扶住墙壁。
文宇推了推眼镜。
白露抓住知世琳的手臂。
“知世琳,松开!”
知世琳的手指没有动。
石头的表面开始剥落。黑色的碎片掉在地上,化成灰。血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震动停了。
石头碎了。
知世琳的掌心空空的。只有黑色的灰烬从指缝间漏出来。
石室安静了。
伊瑟琳看着知世琳的手。
“你毁了它?”
“嗯。”
白露松开知世琳的手臂,呼出一口气。
铁山把短刀插回包里。
文宇推了推眼镜。
知世琳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灰色纹路又淡了一些。
白露看着她。
“你刚才差点把整个废墟炸了。”
知世琳没有说话。
五人走出石室,沿着通道往回走。
洞口的月光照进来,很淡,像一层薄霜。
知世琳抓住绳索,爬上去。
白露跟在后面。
伊瑟琳最后一个上来。
她站在洞口,看着知世琳。
白露走到马车前,拉开车门。
“回去。”
马车驶回学校。
知世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从山林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建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灰色纹路几乎看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