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在光殊学院上空凝聚。知世琳从雾中走出来,裙摆垂在脚踝,银色的水波纹在月光下闪动。她落下来,脚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响声。广场很大,四周立着六根石柱,柱顶有火炬,火光是橘黄色的,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
黄棘站在广场中央。她的棕色长发用木簪挽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手里握着长枪,枪头是金色的。她看到知世琳的第一眼没有动,第二眼时手指开始在枪杆上敲,一下,又一下。
“你是谁?”
知世琳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拖在地上,扫过石板缝隙里的灰尘。
黄棘把枪头对准她。“报名字。”
“知世琳。魔水圣灵。”
黄棘的手停了。她盯着知世琳的眼睛,血红色的。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笑了,笑声很短,只有一声。
“魔水圣灵?四百年前被封印的那个?”
“是。”
“那你来光殊学院干什么?”
“你们的人去了皇家学院。杀了人。”知世琳的声音很平。“我来清理。”
黄棘的笑收了。她的手指在枪杆上收紧,指节泛白。她把枪头往下压了压,枪尖指向知世琳的膝盖。“我叫黄棘。宫使第四席。就算你是始祖,我也不退。”
知世琳看着她。“不退?”
“不退。”
黄棘的枪刺过来了。枪头带着金色的光,速度很快,破空的声音很尖。知世琳侧身,枪头擦过她的肩膀,没有碰到布料,但枪风把她的头发吹了起来。她抬手,黑雾从指尖渗出来,凝成三根细针。黄棘收枪,枪杆横扫过来,知世琳蹲下来,枪杆从她头顶掠过,扫过石柱,柱子的表面被刮掉一层,石粉簌簌落下。黑雾细针射出去,黄棘偏头,第一根擦过她的耳垂,第二根钉在身后的石柱上,柱子裂开一道口子,第三根打在她的肩膀。
黄棘的肩膀往后缩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黄衫破了一个小洞,但没有血。她的魔力护住了。
“蓝鸢!”
弓弦声从侧面传来。知世琳没有回头,黑雾在背后凝成一面护盾。一道蓝光撞在护盾上,蓝光碎了,护盾也裂了。第二道蓝光紧接着射过来,知世琳转过身,黑雾在掌心凝成一面小盾,挡在胸前。蓝光撞在小盾上,小盾裂了,知世琳的手被震得往后甩了一下,手指发麻。
蓝鸢站在二十步外。天蓝色长发扎成单马尾,马尾垂在背后,发尾轻轻晃动。她穿着蓝裙,裙摆到膝盖,脚上穿的是黑色短靴。她的弓是银色的,弓身没有花纹,光溜溜的。她拉弦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是什么人?”蓝鸢问。
“魔水圣灵。”黄棘替她回答了。
蓝鸢的手抖了一下,弓弦弹回来,发出一声闷响。她重新拉弦,三道蓝光同时凝聚在弓身上,一道瞄准知世琳的头部,一道瞄准腹部,一道瞄准膝盖。
三道蓝光射过来了。速度很快,三道光几乎连成一条线。知世琳的双手同时抬起来,黑雾从双掌喷出,在身前铺开一片雾墙。三道蓝光射进雾墙,速度骤然减慢,然后悬停在雾墙内部,像三根被冻住的冰锥,光在雾墙里闪烁。
知世琳挥手,三道蓝光掉在地上,碎裂成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蓝鸢的弓举在半空,没有再射。她的手指在发抖,弓弦在手指间轻轻晃动。
“你是魔物始祖?”蓝鸢的声音比刚才低了。
知世琳没有回答。
身后传来风声。不是枪,是爪子。墨桐从侧面冲上来,黑袍在夜风里鼓起来。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披散在肩上,没有扎起来。十指成爪,指甲又长又黑,像五把短刀,刀刃在火光下反着光。她刺向知世琳的后颈,指甲破空的声音很细,像蛇吐信子。
知世琳没有回头。黑雾从背部喷出,凝成一面厚实的雾墙,雾气翻滚着。墨桐的指甲刺进雾墙,进了一半就卡住了,拔不出来。黑雾缠绕着她的手指,她的指甲开始融化,黑色的液体从指甲边缘渗出来,滴在地上,石板被腐蚀出细小的坑。
墨桐用力抽手,指甲断了两根,她才退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断指甲的断面不平整,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她没有叫疼,只是把断指甲拔掉,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新的指甲从肉里长出来,速度很快,几息就长好了,和之前一样长一样黑。
“你的魔力有腐蚀性。”墨桐的声音很平。
“有。”知世琳说。
黄棘的长枪又刺过来了。这次不是直刺,是横扫,枪杆带着金色的光,范围很大,知世琳双脚离地跳起来,枪杆从她脚底扫过,扫到了石柱,柱子被拦腰打断,上半截砸在地上,碎石飞溅。知世琳在空中转过身,黑雾凝成细针,射向黄棘的肩膀。黄棘收枪格挡,枪杆横在身前,细针打在枪杆上。枪杆裂了一道缝,从中间向两端延伸,裂缝越来越宽。
黄棘低头看着枪杆。“灵级打律级,打不过。”她的声音很小。
“那你还打?”知世琳落在地上。
“打。不打怎么知道差多少。”黄棘抬起头,双手握住枪杆的两端,用力一拧,枪杆从裂缝处断成两截。她把有枪头的那截握在手里,枪头是金色的,还在发光。她冲过来了,这次没有横扫,没有直刺,是近身。她握着断枪,枪头刺向知世琳的腹部。
知世琳没有躲。她伸出手,用手掌抓住了枪头。枪头停在她掌心前面一寸的位置,刺不进去。黑雾从掌心渗出,顺着枪杆往上蔓延,金色的枪头在黑雾中开始变色,金色褪去,变成暗灰色,然后变成黑色。黄棘松手,断枪掉在地上。枪杆被黑雾腐蚀了一截,变成粉末,金色的枪头脱落,砸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柱子旁边。
黄棘看着地上空空的双手。
蓝鸢的弓又举起来了。她拉满弦,弓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道粗壮的蓝光在弓身上凝聚。这次的光不是一道,是一团。蓝光的直径接近三尺,像一颗蓝色的球,球体表面有裂纹,光从裂纹里漏出来,很刺眼。她的脸发白,额头上有汗珠,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弓背上。她的手臂在发抖,弦在她手指间勒出深痕。
“这一箭,我的全力。”蓝鸢的声音在发抖。
光球射出来了。它移动得很慢,比之前的箭慢很多,但压迫感强了很多。光球经过的地面,石板被压裂,碎石从地面飞起来,又被光球带起的气流卷走,飞到半空中,落下来,砸在地上。光球直奔知世琳的胸口,空气在它前面被压缩,发出低沉的轰鸣。
知世琳抬起双手,黑雾从双掌同时喷出。她凝盾,不是一面,是三面。第一面雾墙最薄,挡在最前面,光球穿过它,雾墙散了。第二面雾墙厚一些,光球撞上去,停了半秒,雾墙裂了,光球还在往前。第三面雾墙是最厚的,颜色从灰黑变成纯黑,光球撞在第三面盾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两块巨石撞在一起。
盾裂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盾的边缘开始脱落。光球也散了,化作无数蓝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中,飘到柱子上,柱子上留下蓝色的光斑,飘到地面上,地面上也有,光斑慢慢变淡,最后消失。
知世琳的手被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在抖。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掌,掌心的皮肤红了,指根处有一道细小的裂口,血从裂口渗出来。
蓝鸢的弓掉在地上,弓弦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指握不住弓了,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指尖有血,是弦勒的。
墨桐站在原地看着知世琳的手。那只刚才抓住枪头的手,掌心的红印正在慢慢消退。那道细小的裂口也愈合了,血不流了。
“你受伤了?”墨桐问。
“皮外伤。”知世琳说。
墨桐没有再说话。她的指甲已经完全长好了,十指都是新的,又黑又长。但她没有冲上来。
黄棘从地上捡起枪头,握在手心里。枪头还是金色的,还在发着微弱的光。她的手指在枪头上摩挲,枪头的边缘很锋利,她没有割到手。
“你为什么不杀我们?”墨桐问。
知世琳看着她。“杀你们有用吗?”
墨桐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广场,把她的黑袍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衬里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是汗,也可能是血。
“没用。帝王会再来。你杀了我们三个,还有九个。你杀了九个,还有帝王。你杀不完。”墨桐的声音很平。
“那就不杀。”知世琳说。
黄棘把枪头收进口袋,拍了拍口袋的扣子。她的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你真的是魔物始祖?”黄棘问。
“是。”
“活了四百一十五年?”
“是。”
黄棘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了,断枪的枪杆还躺在地上,她没有捡。蓝鸢从地上捡起弓,跟在黄棘后面,弓背在背上,弓弦还在轻轻晃动,她的手指还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墨桐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知世琳一眼。
“你活了这么久,不累吗?”墨桐问。
知世琳沉默了片刻。广场上的风吹过她的裙摆,银色的水波纹晃了一下,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脸上。
“累。”
墨桐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广场尽头的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知世琳站在原地。广场上的石板碎了好几块,碎石散落一地,有的碎石被她踩在脚下,硌脚。柱子上的裂纹从顶部延伸到底部,有的裂缝能塞进一根手指,火炬倒了,火光熄了,只剩一根柱子上的火炬还亮着,火光在风里摇晃。地上有蓝色的光斑,是蓝光碎裂后留下的,光斑正在慢慢变淡,边缘已经模糊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红印已经完全消了,皮肤恢复原来的颜色。那道细小的裂口也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很细,像一条线。黑雾从指尖渗出来,很淡,几乎看不见。她握紧拳头,黑雾散了。
她抬起头,看着北方。天空还是血红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红光中显得更红了。远处有闪电,紫色的,没有雷声。
“回去告诉帝王。我在皇家学院等它。”
黑雾从脚下升起,从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际。黑雾包裹了她的全身,然后消散了。广场上只剩下碎裂的石板、断掉的柱子和地上深浅不一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