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世琳回到皇家学院的时候,天快亮了。北方的天空还是血红色的,但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云层的边缘被晨光染成淡橙色。她落在校门口,黑雾散去,深蓝色的裙摆垂在地上,沾了灰。
苏晚晴站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她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浅棕色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很乱,几缕贴在脸上。她穿着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衬衫的下摆没有塞进裙子里,皱巴巴的。她看到知世琳,没有跑过来,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知世琳走过去。
苏晚晴看着她。先看脸,再看脖子,再看肩膀,再看手臂,再看腰。视线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受伤了吗?”
“没有。”
苏晚晴伸出手,手指碰了碰知世琳的袖口。袖口是完整的,没有破。她又碰了碰知世琳的肩膀。肩膀也是好的,绷带不见了。她的手停在知世琳的肩膀上,手指按了按。
“你的伤好了?”
“好了。”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的手从知世琳的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手背,然后握住了。手指穿过知世琳的指缝,扣紧。
“你穿的是什么?”
“裙子。”
“我知道是裙子。谁给你穿的?”
“我自己。”
苏晚晴低头看着知世琳的裙子。深蓝色的布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水波纹。她的拇指在知世琳的手背上划了一下,很轻。
“好看。”
知世琳没有说话。苏晚晴拉着她走进校门。
两人走进宿舍楼。楼梯间的灯亮了,光线昏黄。墙上有一行新涂鸦——“知世琳去打帝王了”。墨迹是新的,还没干透,有墨水顺着墙往下流。
苏晚晴指着那行字。
“谁写的?你还没打呢。”
知世琳没有看。
两人走上二楼。苏晚晴走到206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知世琳跟在后面。
白露站在208室的门口。她听到隔壁的关门声,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灯灭了。声控灯灭了之后,走廊很暗,只有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光线是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层霜。她没有动,靠着门框,低着头。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敲,一下,又一下。没有声音。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细,被风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从206室的方向走过来。
白露抬起头。知世琳站在走廊中间,穿着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系着蓝色的丝带。蝴蝶结的两端长短不齐。走廊里的灯又亮了,光线昏黄。
知世琳走过来。每一步都很轻,裙摆扫过地面。她走到白露面前,停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白露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你怎么出来了?”白露的声音很轻。
“苏晚晴睡了。”知世琳说。
白露低下头,看着知世琳的裙摆。银色的水波纹在灯光下闪动。
“你找我有事?”
“没有。”
知世琳伸出手,手指碰到白露的手背。白露的手抖了一下。知世琳的手指从白露的手背滑到手心,停在那里。白露的手心有一点汗,是凉的。知世琳的手指穿过白露的指缝,扣紧。白露的手指慢慢收拢,也扣紧了。
两人站在走廊里,手牵着手。灯又灭了。走廊陷入黑暗。只有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灰白色的,落在知世琳的脸上。她的眼睛在暗处是暗红色的,不那么亮了。
“你的手还疼吗?”知世琳问。
白露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知世琳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疼了。”
“昨晚你为什么挡在我前面?”知世琳的声音很轻。
白露沉默了片刻。“你受伤了。你的肩膀在流血,你的腰上还有伤,你的手臂上全是绷带。你每次都说‘不影响’。”
知世琳没有说话。
白露的声音更轻了。“你一个人打三个,你打得过。但你会受伤。我不想让你再受伤了。”
知世琳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双手握住白露的手。她的手很凉,白露的手也很凉。
“你等了四百年。”知世琳说。
“嗯。”
“不恨我?”
白露抬起头,看着知世琳的眼睛。在暗处,知世琳的眼睛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恨过。在千劫岛第三年,恨你骗我。后来不恨了。因为你出不来。”
知世琳松开一只手,把白露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白露的耳廓,白露的耳朵很凉。她的手停在白露的耳后,没有收回来。
“我不会再骗你了。”知世琳说。
白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的手从知世琳的手里抽出来,然后抬起来,手指碰到知世琳的脖子。那条细银链,坠子是一滴水的形状。白露的指尖从坠子滑到知世琳的锁骨,从锁骨滑到肩膀。
“你的伤真的好了?”
“真的。”
白露的手指在知世琳的肩膀上按了一下。肩膀是好的,没有绷带,没有伤口。她的手从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手背,再次握住。
“这里呢?腰上有没有伤?”白露的另一只手按在知世琳的腰上。腰也是好的。
“手臂呢?”她的手从腰移到手臂。手臂也是好的。
白露收回手,垂在身侧。知世琳握住她的手,又扣紧了。
“你以后不要挡在我前面了。”知世琳说。
白露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倒下。”
白露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风声。风很小,吹动窗帘,窗帘布轻轻晃动。
“好。”白露说。
知世琳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白露能看清知世琳睫毛的弧度。知世琳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冷吗?”知世琳问。
白露穿着校服,外套敞开着,衬衫的领口没有系。
“不冷。”
知世琳松开手,把自己脖子上的银链取下来。她绕到白露身后,把链子戴在白露的脖子上。手指碰到白露的后颈,白露的皮肤凉了一下。坠子垂在白露的锁骨中间,水滴的形状,银色的。
“这个给你。”知世琳说。
白露低头看着坠子。水滴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戴着四百年的。”
“嗯。”
“为什么给我?”
知世琳没有回答。她的手从白露的后颈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手臂,最后握住白露的手。
“你不是说糊的也行吗。”知世琳说。
白露愣了一下。“什么?”
“烤鱼。四百年前,你说糊的也行。”
白露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你还记得?”
“记得。”
白露的手指收紧了。
天快亮了。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走廊里的灯没有亮,因为两人都没有动,声控灯没有触发。
“天亮了。”白露说。
“嗯。”
“你该回去了。”
知世琳没有松手。她拉着白露的手,往208室里走。白露被她拉进去,门没有关。知世琳把白露拉到床边,让她坐下。白露坐在床沿,知世琳站在她面前,手还握着。
“你睡吧。”知世琳说。
“你呢?”
“我等你睡着。”
白露沉默了片刻,躺下来。她的头枕在枕头上,手还握着知世琳的手。知世琳坐在床沿,背靠着床头。
白露闭上眼睛。她的手没有松开。知世琳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划,一下,又一下。
“琳。”白露的声音很轻。
“嗯。”
“你回来了。”
“嗯。”
白露的嘴角微微扬起。她的手慢慢松开,呼吸变得平稳。她睡着了。
知世琳坐在床边,没有走。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北方的天空还是红色的,但颜色已经很淡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窗台上,窗台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灰。
知世琳低头看着白露的脸。白露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没有血色,但嘴角还是微微扬着。
知世琳伸出手,把白露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白露的耳廓,白露没有醒。
她收回手,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苏晚晴站在206室门口。门开着,她走出来,走到208室门口。门没有关。她看到知世琳坐在白露的床边,头靠着床头的木板,闭着眼睛。白露躺在床上,手还搭在知世琳的手背上。
苏晚晴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走回206室。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