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世琳靠在床头上睡着了。她的手还搭在白露的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白露的手没有收回去，掌心贴着知世琳的指节，皮肤的温度已经变暖了。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线光，落在知世琳的膝盖上，光斑的形状是长条形的，边缘模糊。阳光从淡金色变成了白色，天彻底亮了。
苏晚晴躺在206室的床上，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光洁平整，没有裂缝。被子盖到下巴，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攥着被单，攥得很紧。隔壁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裂缝的形状像一条蛇，扭曲着爬过整面墙。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眼睛干涩，没有眼泪。
她坐起来，下了床。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很亮。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住额头。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道是红色的，草地是绿色的。看台上有几个学生，坐在台阶上聊天。声音很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没有亮。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走廊里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灰尘在飘。她走到208室门口。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缝很窄，只能看到里面的一小块。她看到白露的床，看到白露的枕头，看到白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站在门口，没有推门，也没有离开。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轻，是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苏晚晴转过头。
白露从楼梯口走过来。她穿着校服，马尾扎得很高，头发上沾着水珠，像是刚洗过脸。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和两个包子。她看到苏晚晴，脚步停了一下。苏晚晴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来找知世琳？”白露问。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白露手里的托盘，又看了一眼白露的脸。白露的眼下有青色的阴影，是熬夜留下的。她的嘴唇没有血色，但脸上没有泪痕。
白露走到门口，用肩膀推开门。门开了，她走进去。苏晚晴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知世琳还靠在床头上，眼睛闭着。她的手还搭在白露的手背上。白露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知世琳。她没有叫醒她，只是看着。知世琳的头发垂在肩侧，深蓝色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蓝色的丝带系着低马尾，蝴蝶结的两端长短不齐。
白露伸出手，把知世琳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知世琳的耳廓，知世琳的眼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天亮了。”白露的声音很轻。
知世琳睁开眼睛。血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瞳孔深处有一点暗光。她看到白露的脸，看到白露眼下的青色阴影。
“你醒了。”白露说。
“嗯。”
“我打了粥。”
知世琳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搭在白露的手背上，白露的手没有收回去。她慢慢松开手指，白露的手垂下来，垂在床边。
“你的手还凉吗？”白露问。
知世琳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不凉了。”
白露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托盘上的碗端下来。一碗粥推给知世琳，一碗粥放在自己面前。咸菜碟摆在中间，两个包子各分一个。
“吃。”
知世琳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前坐下。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米粒软烂，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汤。
“苏晚晴呢？”知世琳问。
白露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在门口。”
知世琳转过头。门开着，苏晚晴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穿着校服，外套没有扣，衬衫的下摆塞进裙子里了。头发扎成了双马尾，发尾系着浅绿色的丝带。脸上擦了淡粉色的口红，嘴唇润润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过。
“进来。”知世琳说。
苏晚晴没有动。
知世琳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拉住苏晚晴的手。苏晚晴的手很凉，指尖有一点湿，是汗。
“进来。”知世琳又说了一遍。
苏晚晴走进来，站在知世琳旁边。白露坐在桌前，没有抬头，手里拿着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粥已经搅凉了，米粒在碗里转圈。
知世琳把苏晚晴拉到床边，让她坐下。苏晚晴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知世琳走回桌前，把自己的粥碗端过来，放在苏晚晴手里。
“喝。”
苏晚晴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是白的，米粒浮在汤面上。
“你昨晚去哪了？”苏晚晴的声音很轻。
“光殊学院。”
“去打宫使了？”
“嗯。”
“打赢了？”
“赢了。”
苏晚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已经不烫了，米粒软烂，没有味道。
白露站起来，走到知世琳面前。她伸出手，手指碰到知世琳的脖子。知世琳的脖子上没有银链了，皮肤白皙，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白露的手指从知世琳的脖子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肩膀。她的手指在知世琳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你的肩膀还疼吗？”
“不疼了。”
白露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包子的馅是青菜和豆腐，味道很淡。
苏晚晴看着白露的手。白露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处有一块硬茧，是长期握剑留下的。
“你手上的伤好了？”苏晚晴问。
白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道浅粉色的痕，是昨晚剑划的。
“好了。”
苏晚晴没有再问。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知世琳面前。
“你的头发是谁扎的？”
“你。”
苏晚晴看着知世琳的头发。深蓝色的发丝，低马尾，蓝色的丝带，蝴蝶结的两端长短不齐。她伸出手，把蝴蝶结拆了。丝带滑下来，落在知世琳的肩膀上。她的手指穿过知世琳的头发，把头发拢在一起，重新束成低马尾。丝带绕了两圈，打了一个蝴蝶结。这一次两端的长度一样了。
“好了。”苏晚晴说。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知世琳问。
“上课。”
苏晚晴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露放下包子，看着知世琳。知世琳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蓝色的丝带系在头发上，蝴蝶结的两端长短一样。
“她生气了。”白露说。
“没有。”
“有。”
知世琳转过身，看着白露。“她没有。”
白露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进托盘里。
“你也去上课吧。”
知世琳看着她。“你呢？”
“我写报告。昨晚的事，要写清楚。”
知世琳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白露一眼。白露站在桌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的边角磕在桌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白露。”
“嗯。”
“中午一起吃饭。”
白露的手指在托盘上敲了一下。“好。”
知世琳走出房间。
白露站在原地，手里的托盘还端着。她低下头，看着胸口的银链。坠子是水滴的形状，银色的，在晨光里反着光。她用手指捏住坠子，转了一下。坠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琳。字迹很细，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她看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知世琳已经走远了。
白露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窗外，知世琳走在操场上。深蓝色的裙摆垂到脚踝，银色的水波纹在阳光下闪动。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蓝色的丝带在风里轻轻飘。苏晚晴走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白露看着她们的背影。
苏晚晴的步子很快，知世琳的步子很慢。苏晚晴走了几步，停下来，等知世琳跟上来。然后又走，又停。
白露的手指捏着坠子，没有松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