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世琳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的学生都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裙子。深蓝色的裙摆垂到脚踝，银色的水波纹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走过的地方，学生们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她走上三楼，走进A班的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陆辞坐在前排，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进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林小禾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视线跟着知世琳移动。
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翻到一半，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没有动。知世琳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椅子腿磨地面的声音很刺耳，苏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怎么来了？”苏晚晴的声音很轻。
“上课。”
“你从来不上的。”
知世琳没有说话。她从课桌里拿出一本书，是魔力基础理论的教材，封面有点脏，边角卷起来了。她翻开第一页，纸面上有圆珠笔画的涂鸦，不是她画的。
苏晚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继续看书。
上课铃响了。年轻男人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的青筋。他走到讲台上，把文件夹放下，抬起头，看到了知世琳。他的视线在知世琳的裙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上课。”
教室里安静了。
年轻男人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纸上印着表格，表格的格子里填着数字。
“上周的魔力测试，大部分人的成绩都有提升。陆辞，兽级巅峰，还是年级第一。林小禾，兽级高阶。”他把纸放回文件夹，抬起头。“知世琳，你的等级我测不出来。”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知世琳坐在座位上，手指搭在桌面上。
“你不用测了。”年轻男人说。
知世琳没有说话。
下课铃响了。年轻男人收起文件夹，走出教室。走廊里传来学生的说话声和笑声。苏晚晴合上书，站起来。
“去吃饭。”
知世琳也站起来。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学生又让开了路。苏晚晴走在前面，知世琳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晚晴停下来，等知世琳跟上来，然后继续走。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食堂门口排着队。苏晚晴排在前面，知世琳排在后面。前面的人回头看了知世琳一眼，又转回去，肩膀绷得很紧。队伍移动得很慢。苏晚晴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知世琳的手也垂在身侧，手指碰到苏晚晴的手背。苏晚晴没有躲，也没有握住。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排到窗口了。苏晚晴要了两份红烧肉盖饭。食堂阿姨把饭递出来，苏晚晴端了一份，知世琳端了一份。两人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白露坐在那里。她的面前摆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面条黏在一起。她拿着筷子，没有吃，筷子插在面碗里，立着。
苏晚晴放下餐盘，坐下来。知世琳也坐下来，坐在白露对面。
白露抬起头，看着知世琳。她的眼下有青色的阴影，比早上更深了。
“你来了。”白露说。
“嗯。”
白露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面条散开了，汤溅出来，溅到桌上。
苏晚晴把自己的红烧肉夹到知世琳碗里。
“吃。”
知世琳看着碗里的肉。肉的表面是深褐色的，肥瘦相间。
“你自己吃。”
“我不饿。”
苏晚晴低头吃饭。筷子拨动米饭，把饭粒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白露把面碗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馒头的表面有点干，皮裂开了。她掰开馒头，一半递给知世琳。
“吃。”
知世琳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的皮很硬，里面是软的，没有味道。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白露的手。白露的手指上有几道浅粉色的痕，是剑划的。虎口处的硬茧在阳光下反着光。
“你的报告写完了？”苏晚晴问。
白露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写完了。”
“院长说什么？”
“说写得挺好。”
苏晚晴没有再问。她低头吃饭，筷子拨动米饭，把饭粒一粒一粒送进嘴里。知世琳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红烧肉的汤汁里。馒头的块吸了汤汁，变成深褐色。
白露低下头，手指捏着胸口的银链。坠子是水滴的形状，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苏晚晴看着那颗坠子，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你的项链是哪里来的？”苏晚晴问。
白露的手指停了一下。“知世琳给的。”
苏晚晴放下筷子，看着知世琳。
“你给她的？”
“嗯。”
“为什么？”
知世琳沉默了片刻。“她想要。”
苏晚晴没有再问。她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有几粒米，她用勺子刮了刮，刮进嘴里。三人吃完饭。白露把碗筷收进托盘，端起来。
“我回去了。”
她走了。脚步很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灰尘。
苏晚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知世琳也看着白露的背影。白露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知世琳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苏晚晴站起来，端着托盘走了。知世琳跟在她后面。两人把托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阳光很亮，照在地面上，反着白光。苏晚晴眯起眼睛，抬手挡住额头。
“知世琳。”
“嗯。”
“你还喜欢我吗？”
知世琳看着她。苏晚晴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绿色的，瞳孔的颜色像刚发芽的树叶。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
“喜欢。”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伸出手，拉住知世琳的手。手指穿过指缝，扣紧。
“那就够了。”
两人走进宿舍楼。楼梯间的灯白天不亮，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灰尘在飘。
苏晚晴没有松手。她拉着知世琳走上二楼，走到206室门口。门开着。她走进去，知世琳跟在后面。苏晚晴关上门，转过身，手还握着。
“你昨晚在白露的房间睡的？”
“嗯。”
“你抱着她睡的？”
“没有。她睡着了，我靠在床头上。”
苏晚晴盯着知世琳的眼睛。血红色的，很亮。
“你骗我？”
“没有骗你。”
苏晚晴松开手，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沾着食堂的油渍，指缝里有米粒的碎屑。她没有擦。
知世琳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苏晚晴。”
“嗯。”
“你在生气。”
“没有。”
“有。”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知世琳。“白露等了你四百年。我等不了那么久。”
知世琳蹲下来，视线与苏晚晴平齐。“你不用等。”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
苏晚晴伸出手，手指碰到知世琳的脸。知世琳的脸很凉，皮肤很白。苏晚晴的拇指在知世琳的颧骨上轻轻划了一下。知世琳没有躲。苏晚晴的手从知世琳的脸颊滑到耳朵，从耳朵滑到脖子。知世琳的脖子上没有项链了，皮肤白皙，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苏晚晴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几秒。
“你下午有事吗？”苏晚晴问。
“没有。”
“那陪我去图书馆。”
“好。”
苏晚晴收回手，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知世琳的脸上。知世琳站起来，站在窗边。两人并肩站着，肩膀几乎贴在一起。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道是红色的，草地是绿色的。
苏晚晴侧过头，看着知世琳的侧脸。知世琳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知世琳。”
“嗯。”
“你什么时候才会笑？”
知世琳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苏晚晴伸出手，戳了戳知世琳的嘴角。“那就别笑了。”
知世琳没有说话。
苏晚晴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吧。”
知世琳跟在后面。两人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亮了，光线昏黄。墙上的涂鸦又多了一行——“知世琳和苏晚晴去图书馆”。墨迹是新的，还没干透，有墨水顺着墙往下流。
苏晚晴指着那行字，没有笑。
知世琳没有看。
两人走下楼梯。苏晚晴走在前面，知世琳走在后面。走到一楼的时候，苏晚晴停下来，等知世琳跟上来，然后伸出手。知世琳握住她的手。两人走出宿舍楼。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拖在地上，叠在一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