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世琳站在窗边。窗帘拉开着,阳光照在地板上,光斑的边缘有灰尘在飘。苏晚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光殊骑士团编年史》,翻到艾琳的照片那页,手指按在书页上。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
苏晚晴抬起头。知世琳转过身。白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院长让你们去校门口。”
知世琳拉开门。白露站在门口,马尾扎得很高,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她的眼下还有青色的阴影,但比早上淡了一些。
“怎么了?”
白露看着知世琳。“暮哀怜帝都出事了。宫使去了。暮秋蝉伤了。”
知世琳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苏晚晴从床上站起来,把书放在枕头边。白露转身走在前面,知世琳跟在后面,苏晚晴跟在最后。三人走下楼梯,楼梯间的灯亮了,光线昏黄。墙上的涂鸦被刷了一层白漆,盖住了之前写的字。白漆没有干透,在灯光下反着光。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马是棕色的,鬃毛很长,尾巴甩来甩去。车夫坐在前面,手里握着缰绳,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伊莉丝站在马车旁边,腰间佩剑,深棕色的眼睛盯着校门。她看到知世琳,拉开车门。
“上车。”
三人上车。马车驶出校门。苏晚晴坐在知世琳旁边,手握着知世琳的手。白露坐在对面,低头看着胸口的银链。坠子是水滴的形状,银色的,在车厢的暗光里反着光。
“暮秋蝉伤得重吗?”知世琳问。
白露抬起头。“不知道。伊莉丝只说伤了。”
知世琳没有再问。窗外,景色从建筑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林。田野里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矮矮的麦茬。麦茬的颜色是枯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约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下。
三人下车。前方是暮哀怜帝都的城门。城门开着,城卫站在两侧,手里握着长矛,脸色发白。城墙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垛口延伸到地基,裂缝的宽度能塞进一个拳头。墙根下堆着碎石,碎石上面落满了灰,灰上面有血。血已经干了,颜色是暗红色的。
知世琳走进城门。苏晚晴跟在后面。白露跟在最后。
东街的店铺关了大半。卷帘门拉下来,上面有爪痕,爪痕很深,露出里面的铁皮。夜市没有开。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起地上的落叶。落叶的颜色是枯黄色的,卷着边,在地上打转。
夜莺与玫瑰的门关着。招牌还在,深褐色的木板,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更模糊了。灯笼没有亮,纸罩破了十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灯笼在风里晃。
知世琳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酒馆里没有客人。桌椅摆得很整齐,桌面擦得很干净。柜台后面的酒架上少了三瓶酒,空位很明显,瓶子擦得很亮,标签朝外。
暮秋蝉坐在柜台后面的地上,背靠着酒架。她的橘黄色长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发丝上沾着干涸的血。血的颜色是暗红色的,从额头流下来,流过右眼,流过右眼下那颗鲜红的泪痣,流到下巴,滴在白衬衫上。衬衫的领口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白色变成深红色。她的左臂垂在身侧,右臂按着腰。手指间有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知世琳走过去,蹲下来。
暮秋蝉抬起头,浅海蓝色的眼眸看着知世琳。她的嘴唇没有血色,脸上有灰。
“来了?”
“嗯。”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知世琳没有说话。她伸手按住暮秋蝉腰上的伤口。黑雾从掌心渗出,渗进伤口。血不流了。伤口合拢了。暮秋蝉的手指松开,垂下来。
“你的手还疼吗?”知世琳问。
“不疼了。”暮秋蝉的声音很轻。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知世琳的手按在暮秋蝉的腰上。白露站在苏晚晴旁边,手指捏着银链的坠子。
知世琳把暮秋蝉从地上扶起来。暮秋蝉靠着酒架,站稳了。她的左臂还垂着,抬不起来。
“左臂怎么了?”知世琳问。
“脱臼了。”
知世琳伸手按住暮秋蝉的左肩。黑雾渗进去。骨头回到原位,发出很小的声响。暮秋蝉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手指。
“好了。”
知世琳收回手。
“来了几个宫使?”白露问。
“两个。”暮秋蝉靠着酒架,“一个用剑,一个用鞭子。用剑的那个被我伤了,跑了。用鞭子的那个打伤了我,也跑了。”
“你伤了宫使?”白露的声音很轻。
暮秋蝉看着她。“伤了。没打死。”
白露没有再问。
苏晚晴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柜台前,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你的酒馆还要开吗?”苏晚晴问。
暮秋蝉嘴角微微扬起。“开。不开没饭吃。”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
知世琳扶着暮秋蝉走到柜台后面,让她坐在椅子上。暮秋蝉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血从她额头上的伤口渗出来,流到眉毛,流到睫毛,流到眼角。
知世琳伸手按住暮秋蝉的额头。黑雾渗进去。伤口合拢了。血不流了。暮秋蝉睁开眼睛,浅海蓝色的眼眸看着知世琳。
“你什么时候走?”
知世琳沉默了片刻。“晚上。”
“去哪?”
“回学院。”
暮秋蝉伸出手,手指碰到知世琳的头发。深蓝色的发丝,蓝色的丝带,蝴蝶结的两端长短一样。她的手指从发丝滑到知世琳的耳廓,停了一下。
“你的头发颜色又变了。”
“嗯。”
“好看。”
知世琳没有说话。暮秋蝉收回手,站起来,走到酒架前,取下那瓶月光白。标签上的弯月图案在灯光下泛着光。她打开瓶塞,倒了三杯。一杯推给知世琳,一杯推给苏晚晴,一杯推给白露。
“喝。”
苏晚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的味道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白露没有喝,把酒杯放在桌上。知世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暮秋蝉靠在酒架上,手里端着酒杯。
“四百年前,你被封印的时候,我在皇宫里。那年我十岁。听说了你的事。光殊骑士封印了魔物始祖。”
知世琳看着她。
“后来我离开皇宫,开了这家酒馆。等了你四百年。”
白露的手指在银链上停了一下。
暮秋蝉喝了一口酒。
“你来了。在我酒馆端了五天盘子。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知世琳没有说话。
暮秋蝉放下酒杯,走到知世琳面前。她的手指碰到知世琳的脖子。知世琳的脖子上没有项链了,皮肤白皙,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暮秋蝉的手指从脖子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肩膀。
“你的项链呢?”
“送人了。”
暮秋蝉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收回手,转身走回酒架前,把酒杯放回去。
“送谁了?”
“白露。”
暮秋蝉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酒瓶上敲了一下。
“白露。那个光殊骑士预备役?”
白露的手指捏着坠子。“是。”
暮秋蝉转过身,看着白露。白露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暮秋蝉移开视线,看着知世琳。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送礼?”
知世琳没有回答。
暮秋蝉走回柜台后面,坐下。
“你们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知世琳站起来。苏晚晴也站起来。白露也站起来。
三人走到门口。知世琳停下来,回头看着暮秋蝉。
“暮秋蝉。”
“嗯。”
“你的酒馆还开吗?”
暮秋蝉嘴角微微扬起。“开。不开没饭吃。”
知世琳转身,走出酒馆。
苏晚晴跟在后面。白露跟在最后。
三人走出东街。城门还开着。城卫还站着。墙根下的血已经干了,颜色从暗红色变成黑色。
马车还在。车夫还在。帽子还是压得很低。
三人上车。马车驶出城门。
苏晚晴靠在知世琳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白露坐在对面,低头看着胸口的银链。坠子翻过来,背面刻着“琳”字。她的拇指在字上摩挲。
“知世琳。”
“嗯。”
“你还担心她吗?”
知世琳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从山林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建筑。
“担心。”
苏晚晴没有再问。她的手握着知世琳的手,手指穿过指缝,扣紧。窗外,路灯亮了,光线昏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马车停在校门口。三人下车。苏晚晴松开手,走进校门。白露跟在后面。知世琳跟在最后。操场上没有人。跑道是湿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很淡,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