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很淡，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霜。操场上没有人，跑道是湿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苏晚晴松开知世琳的手，走进宿舍楼。白露跟在后面。知世琳跟在最后。楼梯间的灯亮了，光线昏黄。墙上的涂鸦被白漆盖住了，白漆已经干了，颜色比墙面白一个色号，像一块补丁。
白露的房间在208室。她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知世琳。”
“嗯。”
“暮秋蝉活四百年，你不奇怪吗？”
知世琳看着她。“不奇怪。”
白露低下头，手指在门把手上敲了一下。“我奇怪。”
她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了。
知世琳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走廊陷入黑暗。楼梯间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206室门口，推开门。苏晚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光殊骑士团编年史》，翻到艾琳的照片那页。台灯开着，灯光是橘黄色的，照在书页上。她的手指按在照片上，按在艾琳的脸上。
“知世琳。”
“嗯。”
“暮秋蝉为什么能活四百年？”
知世琳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是皇室的人。暮哀怜皇室有永恒帝君的血脉。寿命很长。”
苏晚晴的手指从艾琳的脸上移开。“多长？”
“不知道。”
苏晚晴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你也是。你也活了四百多年。”
知世琳转过身，看着她。“我是被封印的。不一样。”
苏晚晴没有再问。她关掉台灯，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手放在被子外面。
“晚安。”
“晚安。”
知世琳站在窗边，没有睡。窗外，月亮又躲进云层后面，操场更暗了。跑道变成深灰色，草地变成黑色。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黑雾从指尖渗出来，很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她握紧拳头，黑雾散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门被敲了三下。
知世琳拉开门。伊瑟琳站在门口。灰白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腰间佩着光殊骑士的制式剑。她穿着行动组的制服，领口别着校徽。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更白了，白到没有血色。
“你还没睡。”伊瑟琳说。
“没有。”
“院长让你去一趟。”
知世琳走出房间，关上门。两人走下楼梯。楼梯间的灯亮了。伊瑟琳走在前面，脚步声很轻。知世琳走在后面，裙摆扫过台阶。
“伊瑟琳。”
“嗯。”
“你认识暮秋蝉？”
伊瑟琳的脚步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知世琳。
“认识。”
“她是什么人？”
“暮哀怜皇室的长女。永恒帝君的第一继承人。”伊瑟琳的声音很轻，“四百年前，她十岁。光殊骑士封印你的时候，她站在城墙上看了。”
知世琳没有说话。
伊瑟琳转身，继续下楼。“她离开皇宫，是因为不想当皇帝。她开酒馆，是因为想等你出来。”
知世琳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会出来？”
伊瑟琳没有回头。“皇室的血脉能感知到魔力的波动。你封印松动的那天，她感觉到了。所以她去了五渡湖，在湖边等了三个月。你没有出来。她回来了，开了酒馆。等了四百年。”
两人走出宿舍楼。月光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霜。伊瑟琳走在前面，知世琳走在后面。两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
“院长为什么找我？”知世琳问。
“不知道。”
两人走进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很暗。伊瑟琳推开院长室的门。门没有锁。
院长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红圈。红圈画得很圆，边缘整齐。老花镜挂在鼻梁上，镜片反着光。
“坐。”
知世琳坐下。伊瑟琳站在门口。
院长放下笔，摘下老花镜，看着知世琳。
“暮秋蝉的事，伊瑟琳跟你说了？”
“说了。”
院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等了你四百年。你打算怎么办？”
知世琳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院长把老花镜戴回去，拿起笔。“不知道就不知道。我找你来，不是这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知世琳面前。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边角有点皱。
“帝都来的。”
知世琳拆开信封。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是手写的，笔画很粗，墨水是黑色的。
“魔水圣灵亲启。三日后，帝都皇宫。议宫使之患。”
没有署名。
知世琳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谁写的？”
“永恒帝君。”
知世琳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院长低下头，继续看地图。笔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新的红圈。
“去吧。”
知世琳站起来，走出院长室。伊瑟琳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没有亮，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月光照在地板上，像一层霜。
“伊瑟琳。”
“嗯。”
“你去过帝都吗？”
“去过。四百年前。封印你之后，在皇宫住了三个月。”
知世琳看着她。“住在那里？”
“住在皇宫里。永恒帝君让我们住下的。”伊瑟琳的声音很平，“暮秋蝉那时候还小。十岁。扎着双马尾，头发是橘黄色的，跟现在一样。她跑到我们住的地方，问我们封印了什么。艾琳说，封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她又问，那个人会出来吗。艾琳说，不会。”
知世琳没有说话。
伊瑟琳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艾琳骗了她。”
知世琳没有说话。
伊瑟琳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知世琳站在一楼大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黑雾从指尖渗出来，很淡。她握紧拳头，黑雾散了。
她走上楼梯。声控灯亮了，光线昏黄。墙上被白漆盖住的涂鸦，白漆下面透出原来的字迹。墨水的颜色比白漆深，字迹模糊，但能看清。
“魔水圣灵住在206。”
知世琳没有看。她走上二楼，走到206室门口，推开门。苏晚晴睡着了。被子拉到下巴，手放在被子外面。窗帘没有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知世琳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苏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醒。
知世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照在操场上，跑道是灰色的，草地是黑色的。
三日后，帝都皇宫。永恒帝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黑雾没有出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