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知世琳就醒了。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灰白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光斑的形状是长条形的。苏晚晴还在睡,被子裹到下巴,露出一小截浅棕色的头发。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
知世琳坐起来,床板没有响。她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操场上没有人。跑道是湿的,草叶上挂着露珠。东方天际有一抹淡橙色,云层的边缘被染成浅金色。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黑雾没有出来。掌心光洁,没有纹路。
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苏晚晴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成一团。浅棕色的发丝翘在头顶,丝带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你要走了?”
“嗯。”
苏晚晴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圆润。她走到知世琳面前,伸手拉住知世琳的袖口。手指攥着布料,指节泛白。
“我跟你去。”
“你去过帝都吗?”
“没有。”
“那里有宫使。两个下落不明的,可能也在。”
苏晚晴的手指没有松开。“你去哪我就去哪。”
知世琳沉默了片刻。“换衣服。”
苏晚晴松开手,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门。里面挂着几件校服和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她拿出校服,放在床上,开始解睡衣的扣子。扣子是白色的,很小,她的手指有点抖,解了两颗才解开。知世琳转过身,看着窗外。
苏晚晴换好校服,走到镜子前梳头。梳齿划过打结的发丝,扯了好几下才梳通。她扎成双马尾,系上浅绿色的丝带。蝴蝶结扎得很对称,两端的长度一样。
“好了。”
知世琳转过身。苏晚晴站在镜子前,手垂在身侧。她的脸上没有擦口红,嘴唇的颜色很淡。眼下有青色的阴影,是昨晚没睡好。
“走吧。”
两人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没有亮,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灰尘在飘。
白露站在208室门口。她穿着校服,马尾扎得很高,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鼓鼓囊囊的,口子用绳子系着。
“你也要去?”知世琳问。
白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院长让我护送你去。”
知世琳没有说话。三人走下楼梯。楼梯间的灯白天不亮,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苏晚晴走在知世琳左边,白露走在知世琳右边。三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声一声,叠在一起。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夫坐在前面,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伊瑟琳站在马车旁边,腰间佩剑,灰白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看到知世琳,拉开车门。
“院长让我护送。”
知世琳上车。苏晚晴坐在她旁边,白露坐在对面,伊瑟琳坐在白露旁边。马车驶出校门。
苏晚晴靠在知世琳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握着知世琳的手,手指穿过指缝,扣紧。白露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从建筑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林。伊瑟琳闭着眼睛,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摩挲着剑柄上的徽章。
“伊瑟琳。”知世琳说。
伊瑟琳睁开眼睛。“嗯。”
“你去过帝都,见过永恒帝君吗?”
“见过。四百年前。封印你之后。”伊瑟琳的声音很平,“她站在皇宫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垂到地上。她的眼睛是金色的,没有瞳孔。”
苏晚晴睁开眼睛,抬起头。“没有瞳孔?”
“没有。就是金色的。”
白露的手指在布包上敲了一下。苏晚晴重新靠回知世琳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马车驶了约一个时辰。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山林,从山林变成平原。平原上种着麦子,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矮矮的麦茬。麦茬的颜色是枯黄色的,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苏晚晴又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打在知世琳的锁骨上。知世琳没有动。白露看着苏晚晴的手,那只握着知世琳的手。她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着窗外。
又过了一个时辰。马车停了。
“到了。”车夫的声音很沙哑。
四人下车。前方是暮哀怜帝都的城门。城门开着,城卫站在两侧,手里握着长矛。城卫的衣服是新的,甲片擦得很亮。城墙上的裂缝还在,但已经被砖块填补了。墙根下的碎石清理过了,血也擦干净了。
知世琳走进城门。苏晚晴跟在后面。白露跟在苏晚晴后面。伊瑟琳走在最后。
东街的店铺开了一半。卷帘门卷到顶上,露出里面的商品。卖衣服的,卖鞋的,卖首饰的,卖小吃的。叫卖声很低,比平时小很多。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行人,脚步很快,低着头。夜市没有开。灯笼没有亮。
知世琳走到街角。夜莺与玫瑰的门开着。招牌还在,深褐色的木板,字迹模糊。灯笼没有亮,纸罩破了十几个洞。
知世琳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酒馆里没有客人。暮秋蝉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杯子。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橘黄色的长发扎成了低马尾,垂在背后。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是白色的,边缘有干涸的血迹。左臂吊着绷带,绷带从肩膀绕到手肘,挂在脖子上。
她看到知世琳,停下擦杯子的动作。
“来了?”
“嗯。”
“不是说明天吗?”
“提前了。”
暮秋蝉放下杯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走到知世琳面前,伸出右手,手指碰到知世琳的头发。深蓝色的发丝,蓝色的丝带。她的手指从发丝滑到耳廓,停了一下。
“谁给你扎的头发?”
“苏晚晴。”
暮秋蝉看了一眼苏晚晴。苏晚晴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扎得挺好。”暮秋蝉收回手,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你们来帝都干什么?”
“永恒帝君让我来的。”
暮秋蝉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她找你干什么?”
“议宫使之患。”
暮秋蝉没有再问。她拿起棉布,继续擦杯子。杯壁被擦得透亮,在灯光下反着光。
白露走到柜台前,把布包放在台面上。她解开绳子,从里面拿出几个面包。面包是圆形的,表面撒着芝麻,芝麻的颜色是淡黄色的。她把面包推给暮秋蝉。
“院长让我带的。”
暮秋蝉看着面包,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包的皮很脆,咬下去发出咔嚓的声响。
“好吃。”
白露把布包重新系上,退后一步。苏晚晴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柜台前,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你的手还疼吗?”苏晚晴问。
暮秋蝉低头看着吊着绷带的左臂。“不疼了。”
“骗人。”
暮秋蝉嘴角微微扬起。“你跟她学的?”
苏晚晴没有说话。
暮秋蝉把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碎屑掉在地上,落在柜台下面的地板上。
“你们什么时候进宫?”
“下午。”
“那中午在这里吃饭。”
知世琳看着她。“你的手能做饭?”
暮秋蝉抬起右手。“还有一只手。”
苏晚晴站起来。“我帮你。”
暮秋蝉看了她一眼。“你会做饭?”
“不会。”
“那你帮什么?”
“看着。”
暮秋蝉嘴角微微扬起,转身走进后厨。苏晚晴跟在她后面。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白露站在柜台前,手指捏着胸口的银链。坠子是水滴的形状,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知世琳。”
“嗯。”
“你见过永恒帝君吗?”
“没有。”
白露低下头,看着坠子。“她长什么样?”
“伊瑟琳说,银白色长发,金色眼睛,没有瞳孔。”
白露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再问。
后厨的门开了。暮秋蝉端着一盘菜走出来,苏晚晴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碗米饭。菜是炒青菜,叶子还是绿的,边缘有点焦。暮秋蝉把菜放在桌上,苏晚晴把米饭放在两边。
“吃。”
四人坐下。暮秋蝉坐在知世琳对面,白露坐在知世琳旁边,苏晚晴坐在白露旁边。知世琳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咸吗?”暮秋蝉问。
“刚好。”
暮秋蝉嘴角微微扬起。
苏晚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咸了。”
暮秋蝉看着她。“你刚才不是说你不会做饭?”
“不会做饭也会尝。”
暮秋蝉没有说话。
四人吃完饭。暮秋蝉收拾碗筷,端进后厨。苏晚晴站起来,跟进去。后厨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白露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划。她在划字。琳。
知世琳看着她。“你在写什么?”
白露收回手。“没有。”
暮秋蝉从后厨走出来,擦干手。“该进宫了。”
四人走出酒馆。暮秋蝉走在最前面。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左臂吊着绷带。苏晚晴走在暮秋蝉后面,知世琳走在苏晚晴后面,白露走在最后。
皇宫在东街的尽头。从东街走过去,要穿过三条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走。墙面上有青苔,青苔的颜色是深绿色的,摸上去很滑。
皇宫的门是金色的。门很高,比学院的校门高两倍。门板上刻着浮雕,浮雕的内容是一条龙。龙的鳞片一片一片,很清晰。龙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刻的,是镶的宝石。
门前站着两个侍卫。穿着金色铠甲,手里握着长戟。戟刃是银色的,很亮。
暮秋蝉走到门前。侍卫看到她,单膝跪下。
“长公主。”
暮秋蝉没有看他们。“开门。”
侍卫站起来,推开金色的门。门轴没有声音。门很重,两个侍卫推了很久才推开。
知世琳走进去。苏晚晴跟在后面。白露跟在苏晚晴后面。暮秋蝉走在最后。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地面铺着白色的石板,石板很干净,没有灰尘。院子里种着树,树的叶子是红色的,不是秋天的红,是春天的红。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石板上,落在知世琳的裙摆上。
长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廊柱是白色的,柱顶刻着花纹。花纹的图案是花和鸟,花的形状是牡丹,鸟的形状是凤凰。
暮秋蝉走在最前面。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苏晚晴看着两边的花,知世琳看着前方。白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是白色的,门板上刻着凤凰。凤凰的羽毛一片一片,很清晰。眼睛是蓝色的,镶着蓝宝石。
暮秋蝉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大殿。大殿很高,天花板离地面至少有十米。地面的石板是黑色的,很亮,能照出人影。殿内没有柱子,空间很大。大殿的尽头有一个高台,高台上有一把椅子。椅子是金色的,椅背很高,上面刻着龙。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银白色长发,很长,垂到地上。头发铺在台阶上,像一匹白色的绸缎。她穿着白色长袍,长袍的领口和袖口有金色的丝线,绣着龙纹。她的眼睛是金色的,没有瞳孔。脸很白,没有皱纹,看不出年龄。
永恒帝君。
暮秋蝉走上去,站在高台下面。
“母亲。”
永恒帝君看着她。金色的眼睛没有表情。“你的手怎么了?”
“被宫使伤了。”
“谁伤的你?”
“一个用鞭子的。”
永恒帝君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在大殿里回荡。
“宫使的事,我知道了。”
她看着知世琳。
“魔水圣灵。”
知世琳没有说话。
永恒帝君从椅子上站起来。银白色的长发从台阶上滑下来,拖在地上。她走下高台,走到知世琳面前。她的个子很高,比知世琳高出半个头。金色的眼睛盯着知世琳的眼睛。血红色的。
“四百年前,光殊骑士封印了你。四百年后,你出来了。宫使也来了。”
知世琳看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
永恒帝君沉默了片刻。
“杀了帝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