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意。苏岩躺在沙发上,却毫无睡意。柳月卧室的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空调运转时细微的嗡鸣声。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在204室的经历——那冰冷的门把手、缠上脚踝的黑雾、还有柳月开门时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
担忧。这个发现让苏岩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公寓里,柳月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愿意在深夜为他敞开房门的人。
他轻轻起身,没敢惊动柳月。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只有眼神还算清明,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今天,他必须挖开那棵树下的泥土。无论下面是什么,是骸骨,是遗物,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他都必须面对。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柳月留下的早餐:两袋速溶咖啡,几片面包。苏岩泡好咖啡,浓郁的香气稍稍驱散了心头的阴霾。他刚坐下,卧室门开了。
柳月走了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练的休闲装,长发随意束成马尾,素面朝天,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艳,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又看了看苏岩。
“醒了?吃了早饭赶紧去修楼上的水管。”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仿佛昨晚那个提议让他睡沙发的柳月只是苏岩的幻觉。
“柳月姐,”苏岩放下咖啡杯,认真看着她,“谢谢你昨晚收留我。”
柳月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语气有些生硬:“少来这套。我只是怕你死在我楼上,晦气。”她走到餐桌旁,拿起一片面包,小口吃起来,“对了,你昨晚……真没看到别的?”
苏岩知道她在问什么。他摇了摇头,再次选择了隐瞒。“真没有。就是门锁卡住了,我用力撞开的。可能是年久失修吧。”
柳月“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苏岩能感觉到,她并不相信。
吃完早餐,苏岩借口去买维修材料,离开了公寓。他没有直接去五金店,而是绕道去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两样东西:一把结实的小铁铲,和一个强光手电筒。他把东西藏在随身的背包里,然后才去了五金店。
回到公寓时,已是上午九点多。阳光正好,照在斑驳的墙面上,竟生出几分暖意。院子里静悄悄的,苏小橘的门紧闭着,其他房客似乎也都出门了。
苏岩没有上楼,而是径直走向那棵石榴树。
树干粗壮,树皮粗糙,上面果然有反复摩擦留下的光滑痕迹。他蹲下身,对照着昨夜记忆中的位置,仔细检查树下的泥土。
泥土是松软的,颜色比周围略深,确实像新翻动过不久。他深吸一口气,抽出背包里的小铁铲,开始挖掘。
铲子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每挖一下,苏岩的心就提得更高一分。他不敢挖得太用力,生怕破坏掉下面的东西。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清晨的微凉被燥热取代。
挖了大约半米深,铁铲碰到了什么硬物。
苏岩的动作猛地停住。他扔掉铲子,跪在地上,用手小心翼翼地拂去浮土。
一个黑色的、塑料质地的物体显露出来。他继续清理,更多的部分暴露出来——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像是装鞋的礼品盒,但材质更像是某种防水材料。盒子不大,约莫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
苏岩的心跳加速。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然后双手抓住盒子边缘,将它从泥土里提了出来。
盒子很轻,摇一摇,里面似乎有东西轻微晃动。盒盖上积满了泥垢,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褪色的贴纸,是某个卡通图案。盒子边缘的缝隙里,渗出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他犹豫了。真的要打开吗?万一里面是……
【检测到强烈执念载体。开启可获取关键线索,但可能引发灵体躁动。请宿主谨慎选择。】
系统提示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部分的好奇心,却点燃了更深的决心。线索!他需要线索!被动躲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苏岩将盒子放在地上,用袖子擦掉表面的泥土,找到了盒盖的卡扣。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一掰。
“咔哒。”
盒盖弹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恶臭或恐怖景象。盒子里,垫着一层已经发黄变脆的软布,软布上,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小小的、粉色封面的日记本。日记本很旧,边角已经磨损。苏岩拿起它,翻开第一页。
字迹娟秀,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
“9月1日,晴。今天搬进了新的公寓,虽然有点旧,但房租很便宜,离学校也近。希望在这里能开始新的生活。”
是林晓的日记。
苏岩快速翻阅。日记的内容很琐碎,记录着日常的喜怒哀乐,食堂的饭菜,难缠的教授,还有……李浩的关心。字里行间,能看出她对李浩的依赖和信任。
但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内容也越来越压抑。
“9月20日,阴。药又吃完了,副作用好大,头晕,想吐。晓峰(李浩)让我别停药,说会好的。可我觉得不会好了。”
“10月5日,雨。今天在阳台站了很久。下面好小,好远。风一吹,好像就要掉下去了。晓峰拉住了我,他哭了。对不起,我又让他担心了。”
“10月12日,阴。我控制不住脑子里的想法。它们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晓峰说带我去看更好的医生,可我知道,没用的。我累了。”
日记的最后一篇,日期是10月14日,也就是李浩跳楼的前一天。
“晓峰今天来看我了,带了我最爱吃的栗子蛋糕。他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会陪着我。他说,如果这个世界太痛苦,我们就一起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我信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苏岩合上日记,双手微微颤抖。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林晓不是被李浩逼死的,他们是约定好一起赴死的!李浩的跳楼,不是殉情,而是……履行约定?
那林晓呢?她死了吗?如果她也死了,尸体在哪里?如果她没死,那李浩看到的“白衣”,又是谁?
苏岩继续在盒子里翻找。日记下面,还有几样东西:一张林晓的学生证照片,笑容灿烂;一支用旧的口红;还有一枚银色的、款式简单的戒指——和李浩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戒指的内侧,果然刻着“永恒的爱”。
苏岩拿起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发冷。他注意到,戒指的指圈内侧,除了那四个字,还有两个极小极模糊的字母,像是“L.X.”。
就在这时,一阵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不是夜里的那种阴冷,而是一种被注视的、针扎般的刺痛感。
苏岩猛地抬头。
石榴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光影中,空无一物。
但他就是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他迅速将戒指和日记本塞进背包,把空盒子胡乱塞回坑里,用土盖好。做完这一切,他抓起铁铲,快步走向公寓楼。
刚踏上楼梯,他就听到二楼传来争吵声。
是苏小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去!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
然后是柳月冷静但强硬的声音:“你必须去检查一下,你状态不对!昨晚我就觉得你不对劲!”
苏岩加快脚步,冲上二楼。203室的门大开着,柳月站在门口,苏小橘缩在床角,抱着被子瑟瑟发抖。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水果混合着某种化学药剂的气味。
“怎么回事?”苏岩喘着气问。
柳月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凝重:“我发现她晕倒在房间里,叫了半天没反应。刚才刚醒,就这样了。”
苏岩走进房间,那股怪味更浓了。他注意到苏小橘的床头柜上,散落着几个空的药瓶。他拿起其中一个,是某种强效镇静剂,处方药。
“小橘,”苏岩蹲下身,轻声问,“你吃药了?”
苏小橘抬起头,眼神涣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难辨:“她……她来找我了……她说……要带我走……”
“谁?”苏岩和柳月异口同声。
苏小橘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苏岩身后。
“她……她就在你背后……”
苏岩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房间里,阳光明媚,空无一人。
只有那面镜子,正对着床铺的梳妆台镜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而在镜子的倒影里,苏岩清晰地看到,苏小橘的背后,紧贴着一团模糊的、白色的影子。
影子没有脸,只有一件飘荡的白色连衣裙轮廓,一只冰冷的手,正搭在苏小橘瘦弱的肩膀上。
苏岩猛地回头看向苏小橘本人——她的肩膀上空空如也。
再看向镜子。
镜中的白影,缓缓地,抬起了另一只手,隔着镜面,指向了苏岩。
然后,那团白影,连同苏小橘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一起消失了。
苏小橘身体一软,彻底昏倒在床上。
柳月冲上来扶住她,惊慌地喊着她的名字。
苏岩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面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苍白的脸,和身后一片狼藉的房间。
但刚才那一幕,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个东西,不仅能实体化,还能……通过镜子显现?
它找上了苏小橘。
而它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拿着戒指和日记的他?
苏岩下意识地摸向背包里的戒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时,他忽然感觉到,戒指内侧那两个模糊的字母“L.X.”,在接触到他体温的瞬间,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不对。
不是更清晰了。
是那两个字母,正在他的指尖下,缓慢地、蠕动着,变换成了另外的形状。
苏岩颤抖着拿出戒指,对着阳光仔细看去。
戒指内侧,原本的“L.X.”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全新的、扭曲的、仿佛用鲜血刻上去的小字:
“下一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