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号码的短信像一条冰冷的蛇，缠在苏岩的心头。废弃工业区，午夜十二点。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一个为他精心准备的杀局。但照片上那个背对着窗户、身形酷似他的黑影，像一根毒刺，扎得他血肉模糊。
他不能不去。
苏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给柳月回了电话，告诉她自己有点事要出去一趟，让她锁好门，无论谁敲门都别开，尤其是……别照镜子。柳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小心点。”便挂断了。
挂断电话，苏岩开始做准备。他不能空手去。那个戒指，林晓的日记，还有那张处方笺，这些东西或许能成为筹码。他把戒指用绳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贴身藏好。日记和处方笺则揣进背包内层。
他还需要武器。水果刀太短，铁铲太显眼。他在公寓的工具箱里翻找，找到了一把以前装修留下的羊角锤，手柄是防滑橡胶的，掂量了一下，分量足够，也能藏在风衣口袋里。
下午四点，苏岩出门了。他没有打车，而是坐了公交车。车厢里人不多，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依旧繁华喧嚣，车水马龙，没有人知道，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下午，有人正走向一场未知的生死约会。
根据短信发来的定位，那个废弃工业区在城市的西北角，以前是老机械厂，十几年前就停产搬迁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厂房和生锈的设备。
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苏岩下车，沿着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往前走。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在傍晚的风中簌簌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幽魂。
天色渐渐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废弃工厂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出来，像一头巨兽的骨骸，沉默而狰狞。高耸的烟囱断了半截，像根巨大的中指，指向阴沉的天空。
苏岩走近厂区大门。锈蚀的铁门半掩着，上面挂着一块早已看不清字迹的牌子。门内，一条水泥路通向深处，两旁是整齐排列的厂房，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厂区。
里面比外面更冷。死寂，绝对的死寂，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清晰得令人心慌。他沿着主路往前走，路过了几栋厂房，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怪诞的阴影。
短信里的地址是“三号车间”。苏岩找到了指示牌，拐进一条岔路。
三号车间就在前面。这是一栋单层的高大建筑，铁皮屋顶塌陷了一大块，墙壁上有巨大的裂纹。车间大门敞开着，里面黑得像是能吞噬一切的光。
苏岩在门口停下，从口袋里摸出准备好的强光手电筒，按亮。
一道雪白的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车间内部的景象。
空旷，巨大。地上散落着厚厚的灰尘和废料，几台巨大的机床像史前怪兽的化石，沉默地趴伏在阴影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灰尘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这味道，和204室里的一模一样。
苏岩的心沉了下去。这里，就是那个地下诊所的旧址吗？
他举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激起回音，放大了数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跟着他。
车间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源。不是电灯，更像是一种幽绿色的、磷火一样的光。
苏岩朝着光源走去。穿过一排排废弃的机床，在手电筒的光圈边缘，他看到了一间用活动板房搭建的小屋，像是以前的临时办公室。那幽绿色的光，就是从那小屋的门缝里透出来的。
门虚掩着。
苏岩停在几米外，喊道：“有人吗？我按约定来了！”
没有回应。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慢慢靠近，手电筒的光照向门缝。
幽绿色的光源就在里面。不是灯，也不是火，而是一个……玻璃容器。容器里装着某种荧光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一些模糊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苏岩屏住呼吸，猛地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个玻璃容器，摆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容器大约有半米高，像个小型水族箱，里面盛满了幽绿色的荧光液体。液体中，浸泡着几样东西：一些发黄的纸张（像是病历），几支用过的注射器，还有……一颗人类的牙齿。
而在容器的底部，沉着一枚戒指。
苏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枚戒指，和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一枚，款式一模一样。都是简单的银圈，内侧似乎也刻着字。
他忍不住走近一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苏岩猛地转身，手电筒光柱扫过空荡的房间。
没有人。
但他清楚地听到，脚步声是从他刚才站立的机床后面传来的。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羊角锤，一步步退向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出来！”他低喝道，声音在颤抖。
机床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白大褂，身形佝偻的老人。他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不清，却死死地盯着苏岩。
苏岩认出来了。照片上的梁文渊。虽然老了十几岁，但那阴鸷的眼神，绝不会错。
“你……就是梁文渊？”苏岩的声音干涩。
老人没有回答，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了。笑声干涩，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比我想象的来得快。”
“你约我来干什么？”苏岩强迫自己镇定，“小橘的病，是不是你搞的鬼？”
“小橘？”梁文渊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哦，那个女孩子。抑郁症，对吧？我治过很多这样的病人。他们的痛苦，是普通人无法理解的。”
“你治死了他们！”苏岩怒道，“林晓是不是你害死的？还有李浩！”
梁文渊的笑容扩大了，露出更多黄牙。“害死？不，不，孩子，你错了。”他摇着手指，“我没有害死他们。我是在帮助他们。帮助他们……解脱。”
他转身，指着那个荧光容器。“你看，痛苦来自于记忆，来自于执念。只要把这些东西抽离出来，他们就能获得永恒的宁静。”
抽离记忆？苏岩想起了处方笺背面的字——“他不是在治疗，他是在抽取！”
“你把他们的记忆抽出来，封印在这里面？”苏岩感到一阵恶心。
“聪明。”梁文渊赞许地点点头，“林晓的记忆，李浩的记忆，还有很多很多……他们都太痛苦了，我帮了他们。现在，轮到你了。”
“我？”苏岩一愣，“我有什么痛苦？”
梁文渊的浑浊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你难道不痛苦吗？作为一个失败者，一个被生活抛弃的人，继承了这栋充满痛苦的公寓……你的痛苦，比他们更深。”
苏岩愣住了。他确实痛苦。失去工作，失去方向，被迫接手这个烂摊子，每晚被噩梦惊醒……这些，他都深埋在心底，从未对人提起。
梁文渊是怎么知道的？
“别惊讶。”梁文渊慢慢走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注射器，针头在幽绿的光下闪着寒光，“我能看到。我能看到每个人心底的痛苦。而你，苏岩，你心底的痛苦，已经浓郁到……可以收获了。”
他猛地将注射器刺向苏岩！
苏岩早有防备，侧身躲过，羊角锤狠狠砸向梁文渊的手腕！
“铛！”
梁文渊的手腕像是铁铸的，羊角锤砸上去发出金属撞击的闷响，但他毫发无损，反而一把抓住了苏岩的手腕！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苏岩感觉手腕像要被捏碎！他奋力挣扎，另一只手去掰梁文渊的手指。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扭打起来。苏岩凭借年轻力壮，加上系统赋予的基础体能，勉强能和梁文渊周旋。但梁文渊的动作诡异而刁钻，仿佛不受物理定律限制，总能出现在苏岩意想不到的角度。
“放弃吧！”梁文渊嘶吼着，注射器再次逼近苏岩的脖颈，“把你的痛苦给我！给我！”
苏岩拼命向后仰头，针头擦着他的皮肤划过，带来一阵刺痛。他趁机一脚踹在梁文渊的腹部。
梁文渊闷哼一声，松开了手。
苏岩趁机挣脱，撞开房门，冲进黑暗的车间。
“没用的！”梁文渊的声音从身后追来，阴魂不散，“你的痛苦属于这里！属于星辰公寓！你逃不掉的！”
苏岩在机床间疯狂奔跑，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晃。他找不到出口，这座车间像一座迷宫。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光。是车间侧面的一个小门！
苏岩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推开小门。
门外，是另一片废墟。但他来不及庆幸，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
手电筒脱手飞出，滚到一边，光柱照向天空。
苏岩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去。
梁文渊没有追出来。
但他看到，在小门旁边的墙壁上，用红色的油漆，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符号像一个扭曲的眼睛，瞳孔的位置，插着一根针。
而在符号下方，用同样的红漆，写着一行字：
“痛苦即养料。欢迎回家，容器。”
苏岩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腕。刚才被梁文渊抓住的地方，皮肤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青紫色的指印。指印的形状，不像是人类的手指，而更像……某种医疗器械的卡钳。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柳月打来的。
苏岩颤抖着接通。
“苏岩！不好了！”柳月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慌，背景是医院嘈杂的人声，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小橘她……小橘她醒了！但她不是小橘！她对着镜子笑，说她叫林晓！她说……她说要回去找你！”
苏岩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手机里，柳月的尖叫声突然变成了惊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通讯中断了。
苏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个青紫色的指印，正在缓慢地、诡异地蠕动，然后，变成了一个清晰的汉字——
“囚”。
他抬起头，看向废墟深处。
月光下，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正缓缓地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是林晓。
还是……苏小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