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像一层冰冷的霜,覆在废弃工业区的断壁残垣上。苏岩僵立在原地,看着那个从阴影中走出的白色身影。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她穿着那条熟悉得令人心头发冷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纤细,确实是苏小橘的模样,但那种站姿,那种静止时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却又像极了林晓。
“苏……岩……”
声音从她口中传出,不再是苏小橘那种软糯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空灵、飘忽,甚至有些重叠的质感,像是两把音色不同的乐器在同时演奏同一个音符。
苏岩握紧了口袋里的羊角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敢眨眼,生怕一错眼,对方就会像鬼魅一样消失或扑上来。
“小橘?”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白裙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缓慢的角度抬起。月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
是苏小橘的脸。圆圆的眼睛,小巧的鼻子,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死灰色。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着,形成一个与面部肌肉僵硬不协调的、属于林晓的温柔微笑。
“我不是小橘。”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重叠的,“我是林晓。林晓……晓啊。”
她向前迈了一步。
苏岩后退一步。脚跟碰到了冰冷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你不是在医院吗?”苏岩试图从她口中套出信息,哪怕只是拖延时间。
“医院?”她歪了歪头,像是不理解这个词,“那里很吵,都是哭声。我要回来。这里是我的家。晓峰……李浩,他在等我。”
李浩。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开关。白裙身影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乱。
“晓峰!晓峰你在哪!”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不再是重叠音,而是纯粹的、属于林晓的绝望嘶喊。她开始在废墟间奔跑,白色的裙裾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受伤的白鸟。
苏岩没有动。他看着她在废墟中穿梭,徒劳地寻找着那个早已不存在的人。这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重的悲哀。无论生前死后,这个可怜的女人都被困在了无尽的寻找和等待中。
但悲哀只持续了一瞬。因为苏岩发现,她奔跑的轨迹,正在逐渐向他靠近。
“下一个是你……”
“下一个是你……”
这句诅咒般的话语,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苏岩转身就跑。他不能和她纠缠,柳月还在医院,通讯中断,情况不明。
他沿着来时的路,在黑暗中狂奔。身后,那重叠的脚步声如影随形,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仿佛不止一个人在追。
冲出废弃厂区,回到那条坑洼的土路上,苏岩才敢回头望一眼。
废墟边缘,那个白色的身影静静伫立,没有追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朝着他的方向,缓缓地、执着地挥着手。
像告别,又像召唤。
苏岩不敢停留,拦下一辆深夜的出租车,几乎是撞开车门冲了进去。
“去市中心医院!快!”他气喘吁吁,心脏狂跳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驶入夜色。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光在苏岩眼中拉成一条条模糊的色带。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个青紫色的“囚”字指印,颜色似乎更深了,隐隐散发着一阵阵灼痛感,像烙铁烫过一样。
他拿出手机,拨打柳月的号码。
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苏岩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打开社交软件,给柳月发了好几条语音消息,都没有回复。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出租车在市中心医院门口停下。苏岩付钱下车,冲进急诊大楼。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而明亮,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苏岩跑到护士站,报出苏小橘的名字。
“苏小橘?”值班护士查了一下电脑,“哦,那个有精神病史的小姑娘啊。刚办理了出院手续,大概半小时前走的。”
“出院?”苏岩一愣,“谁办的?”
“她自己啊。说是感觉好多了,坚持要走。我们劝不住,她家属又联系不上。”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是她朋友?怎么现在才来?她一个人走的,看着还有点恍惚。”
苏岩的大脑“嗡”的一声。
一个人走的?恍惚?
那柳月呢?柳月去哪了?
他冲出医院,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茫然四顾。深夜的街道,车辆稀少,行人寥寥。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柳月的电话。
这一次,通了。
苏岩心中一喜,刚要开口,电话那头却传来一阵奇怪的电流杂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像是哭泣又像是笑声的声响。
“柳月姐?柳月姐!听得见吗?”苏岩对着手机大喊。
杂音持续了几秒,然后,一个冰冷、陌生、完全不属于柳月的声音,通过听筒,清晰地传入苏岩耳中:
“来……星辰……公寓……”
嘟——
电话挂断了。
苏岩握着手机,僵立在深夜的医院门口。晚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个声音,是林晓的。
她在星辰公寓。她在等他回去。
而柳月,恐怕已经落入了她的手中。
苏岩没有选择。他必须回去。
他再次拦了辆车,报出星辰公寓的地址。司机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小伙子,那个地方……晚上可没人敢去啊。听说不干净。”司机连连摆手,“不去不去,你换辆车吧。”
苏岩直接掏出两张百元大钞,拍在仪表盘上。“去不去?”
司机看着钱,又看看苏岩苍白决绝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离星辰公寓越来越近。街道变得越来越破旧,路灯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完全融入了黑暗。
到了公寓门口,司机远远地把车停下,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开一寸。
苏岩下车,看着眼前这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破旧小楼。
没有灯光。整栋楼黑漆漆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大口。
只有三楼,204室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幽绿色的光。
和废弃工厂里那个容器发出的光,一模一样。
苏岩深吸一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那棵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无数伸向他的鬼手。
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二楼,苏小橘的房间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被子掉在地上,床头柜翻倒,药瓶滚落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腐烂水果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怪味。
三楼,204室的门,虚掩着。
幽绿色的光,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苏岩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推开。他侧耳倾听。
里面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笑声,没有挣扎声。
只有一种……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
咕嘟……咕嘟……
像水烧开的声音,又像是某种东西在黏稠的液体中冒泡。
苏岩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没有家具,没有白布。整个房间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摆放着那个从废弃工厂带回来的玻璃容器。
容器里,幽绿色的荧光液体还在微微荡漾。
而在容器旁边,柳月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缠着从床单撕下的布条,隐约透出血迹。
苏岩冲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他松了半口气,立刻抬头看向容器。
容器里,除了那些病历和注射器,还多了一个人。
苏小橘。
她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双眼紧闭,身体随着液体的波动轻轻晃动。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反而是一种诡异的安详。
而在容器的玻璃壁上,用荧光液写着一行字:
“痛苦已抽离。容器已满。下一个,是你。”
苏岩猛地回头。
房间的角落里,阴影最浓重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身形佝偻的梁文渊。
他手里,拿着另一支更大的注射器,针尖闪着寒光,正对准了苏岩的后心。
“欢迎回家,最后的容器。”梁文渊嘶哑地笑着,一步步走近,“你的痛苦,将是滋养她最好的养料。”
苏岩想动,想跑,想反抗。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定身术,而是因为,他看到容器里的苏小橘,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苏小橘的圆润,也不是林晓的空洞。
那是一双……属于他自己的眼睛。
一模一样。
苏小橘/林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正透过玻璃壁,用苏岩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那张属于苏岩的脸,在幽绿色的液体中,缓缓地、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