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在幽绿液体中浮动,五官轮廓与苏岩分毫不差,连眉宇间那点因为长期熬夜留下的川字纹都完美复刻。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苏岩的眼神是活人的惶惑与愤怒,而玻璃容器里那双眼睛,只有一片死寂的、非人的漠然。
梁文渊的注射器针尖,已经抵住了苏岩后心的衣服,布料被刺破,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皮肤。
“别动。”梁文渊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带着老年人口腔特有的腥气,“动一下,针管里的东西就会让你比她更安静。”
苏岩僵在原地,眼珠死死盯着容器里的“自己”。那个东西,那个有着他脸孔的东西,嘴角正在缓慢上扬,形成一个极其诡异的、了然的微笑。仿佛在说:你终于来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苏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指的是昏迷的柳月。
“只是让她睡一会儿。”梁文渊绕到他面前,浑浊的眼睛贪婪地扫视着苏岩的身体,像屠夫在打量一头上好的牲口,“她的痛苦不够纯粹,杂质太多,不适合做容器。但你不一样……苏岩,你从接手这栋公寓开始,你的痛苦就在发酵,现在,正好收割。”
“容器?”苏岩强迫自己思考,“你们……林晓,李浩,还有小橘,都是容器?”
“聪明!”梁文渊兴奋地搓着手,那支大号注射器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转动,“星辰公寓,是我的花园。每一个房客,都是我精心培育的花朵。林晓的抑郁,李浩的愧疚,苏小橘的恐惧……这些都是最美味的养料!可惜,他们都太脆弱了,容器会碎。”
梁文渊用针尖点了点玻璃容器,里面的“苏岩”随着液体晃动,脸贴上了玻璃,鼻子和嘴唇被挤压变形,看起来更加恐怖。
“直到我找到你。”梁文渊的目光变得狂热,“你的痛苦是复合的!失业的羞耻,继承烂摊子的无奈,被灵异事件折磨的恐惧,还有……对那个女人(柳月)无能为力的愤怒!多么完美的混合体!你将成为终极容器!承载林晓最后的执念,让这朵花,彻底绽放!”
苏岩明白了。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梁文渊是个疯子,他在用活人的痛苦喂养某种东西,而那个东西,就在这个容器里,长成了他的脸。
“放开柳月。”苏岩试着谈判,“她跟这事没关系。”
“没关系?”梁文渊怪笑起来,“怎么没关系?她是钥匙啊!林晓的执念,就是对‘陪伴’的渴望。李浩背叛了她(虽然是无意的),所以她需要一个新的、永远不会离开她的陪伴者。一个有着你脸孔的、永恒的陪伴者!”
他猛地用注射器指向柳月:“而这个女人,她对你的关心,就是最好的粘合剂!把她也放进去,你的痛苦就会达到顶峰,容器就能彻底融合!”
苏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把柳月也放进那个鬼东西里?他绝不允许!
他看似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实际上全身肌肉已经绷紧,像拉满的弓弦。梁文渊太老了,动作再诡异,体力也是衰老的。只要他稍有松懈……
就在这时,容器里的“苏岩”突然抬起了手,手掌贴在玻璃上,五指张开,正好对应着苏岩此刻站立的方向。
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包裹了苏岩。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更直接的、灵魂层面的感知。
【警告!检测到极高浓度的精神污染!宿主精神壁垒遭受攻击!】
【强制任务发布:摧毁污染源!否则宿主将被同化!奖励:未知。失败:彻底沦为容器。】
系统疯狂闪烁,红色的警报几乎要刺瞎苏岩的眼。
同化!
苏岩猛地意识到,那个东西想取代他!想用他的脸,他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压过了恐惧,从心底炸开。修水管?做饭?这些技能有个屁用!他要的是能对抗这种鬼东西的力量!
“系统!兑换!给我兑换能打的东西!”苏岩在意识里咆哮。
【检测到宿主强烈意愿。兑换列表刷新中……】
【可兑换选项:初级格斗精通(3000积分)、初级精神冲击(5000积分)、物品:破魔匕首(8000积分)。】
【当前宿主积分:0。是否使用生命值透支兑换?警告:透支可能导致永久性残疾或死亡。】
生命值!
苏岩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柳月,又看了一眼玻璃容器里那张属于自己的、冷漠的脸。
“透支!兑换初级格斗精通!立刻!”苏岩没有任何犹豫。
【扣除生命值70点。兑换成功!初级格斗精通已注入宿主神经中枢。】
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席卷全身,苏岩感觉自己的骨骼、肌肉、神经都在被强行重组、强化。无数搏击技巧、发力方式、关节弱点如同本能般烙印进他的脑海。
就是现在!
梁文渊正沉浸在即将成功的狂喜中,注射器再次逼近苏岩的脖颈。
苏岩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迎着针尖撞了上去!同时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梁文渊的手腕,拇指狠狠发力,压在腕骨凹陷处!
“咔嚓!”
骨头错位的轻响。
“啊——!”梁文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注射器脱手掉落。
苏岩得势不饶人,左肘如铁锤般撞向梁文渊的胸口,右脚同时勾绊!
梁文渊那把老骨头哪里经得起这种专业级的格斗技巧,惨叫着被摔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咳出几口血沫。
苏岩没有追击,他第一时间冲向柳月,探她颈动脉——还在跳,只是很微弱。他迅速检查她手腕上的伤口,不深,像是被钝器划伤,不是针眼。看来梁文渊刚才只是想吓唬他。
暂时安全。
苏岩抬起头,看向玻璃容器。
里面的“苏岩”已经不再贴着玻璃了。它缓缓地、直立起来,悬浮在幽绿色的液体中。那张脸,依旧冷漠,但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加深了。
它在嘲笑他。
嘲笑他以为打破了容器就能赢。
苏岩明白了。梁文渊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敌人,是这个长着他的脸的东西。
他捡起地上的羊角锤,走到容器前。
“不管你是什么,”苏岩喘着粗气,汗水从额角滑落,“滚出我的身体,滚出我的公寓!”
他高高举起羊角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玻璃容器!
“咚!”
一声闷响,像是砸在实心橡胶上。玻璃连裂纹都没有出现,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容器里的东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反而,苏岩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容器中传来,拉扯着他的精神,他的意识,仿佛要将他拖进去!
【警告!精神同化加速!宿主正在失去自我认知!请立即切断连接!】
“切断你大爷!”苏岩咬着牙,再次举起锤子。
“没用的,苏岩。”梁文渊靠在墙角,咳着血,声音嘶哑却带着快意,“那是特制的强化玻璃,子弹都打不穿!它是你的痛苦凝聚而成的,你伤不了它!只会让你自己更痛苦!”
苏岩不信邪,再次砸下!
“咚!”
“咚!”
“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羊角锤砸得卷了边,容器却完好无损。而随着每一次撞击,苏岩的头痛就越剧烈,脑海里那个“苏岩”的影子就越清晰,仿佛随时会从他自己的颅骨里钻出来。
他停下了。他知道梁文渊说的是对的。
他看着容器里的东西。那东西也看着他。
突然,苏岩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容器里的“苏岩”,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正是他从石榴树下挖出来的那一枚。戒指内侧刻着“永恒的爱”。
而在现实中,苏岩的脖子上,也挂着同样的一枚戒指,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刺骨。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苏岩的脑海。
他伸手,从脖子上扯下那枚戒指。
戒指入手冰凉,但在他掌心,却开始微微发烫。
他看向容器里的“苏岩”,那东西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也开始发光,幽绿色的光,和容器里的液体同色。
共鸣。
这两枚戒指,是一对。
林晓的戒指,和李浩的戒指。
苏岩猛地看向梁文渊:“戒指……为什么会有两枚?”
梁文渊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哈哈哈……你终于发现了!林晓和李浩,他们约定一起死,所以买了对戒!一个在树上埋了十年,一个在容器里泡了两年!一个是引子,一个是锁!哈哈哈……”
引子和锁。
苏岩低头看着掌心的戒指。这就是“引子”,把他引到这里,引到这个容器前。
而容器里的那枚,是“锁”,锁住了他的痛苦,锁住了他的灵魂。
要打破容器,不能用蛮力。
要用钥匙。
苏岩突然转身,冲向昏迷的柳月。他在柳月的衣服口袋里摸索,找到了她那串钥匙——家门钥匙、车钥匙、还有……星辰公寓大门的钥匙。
他拿起那把最大的、锈迹斑斑的公寓大门钥匙。
然后,他冲回容器前,将戒指套在钥匙齿上。
“你干什么?!”梁文渊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挣扎着想爬起来,“住手!你会毁了一切!”
苏岩充耳不闻。他将套着戒指的钥匙,猛地插向容器玻璃上的一个微小凸起——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圆形的凹槽,形状大小和钥匙孔一模一样!
“咔哒。”
钥匙插进去了。
幽绿色的液体瞬间沸腾起来!容器里的“苏岩”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它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嘴巴张大,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苏岩用尽全身力气,转动钥匙!
“轰——!”
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破裂声。
玻璃容器,从那个钥匙孔开始,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幽绿色的液体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溅了苏岩一身!
液体触碰到空气的瞬间,就开始蒸发,化作一股股浓烈的黑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和消毒水味。
容器里的“苏岩”,在黑烟中扭曲、融化,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毫无形状的阴影,尖叫着,消散在空气里。
容器碎了。
梁文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像是他也随着容器一起碎了。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某种力量抽干了存在。
“不……我的花园……我的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苏岩粗重的喘息声,和地上那摊正在迅速干涸的、幽绿色的粘液。
柳月还在昏迷。
苏岩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地上那摊恶心的液体,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
结束了?
他赢了?
苏岩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想去查看柳月的伤势。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地面上那摊粘液残留的痕迹。
粘液干涸后,没有变成污渍,而是变成了一幅画。
一幅用荧光颜料画成的、扭曲的画。
画上,是一个人站在高楼顶端,向下跳去。
而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裙子的身影,紧紧依偎着他。
画的下方,用粘液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们,永远在一起。”
苏岩猛地看向柳月。
柳月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正看着他。
但她的眼神,不再是柳月那种带着火气和警惕的眼神。
而是和容器里那个东西一模一样的、死寂的、非人的漠然。
她缓缓地,对着苏岩,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和林晓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