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瞳孔深处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像蒙了尘的玻璃珠子。她看着苏岩,嘴角那抹属于林晓的微笑,在幽暗的光线里缓缓扩大,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森然得令人头皮发麻。
苏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他刚刚打碎了容器,以为结束了,却没想到,最恐怖的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寄生在了柳月体内。
“柳月姐?”苏岩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柳月没有回答。她只是维持着那个诡异的微笑,慢慢从地上坐起来。动作流畅得不自然,没有丝毫刚昏迷醒来该有的虚弱和迟钝。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伤口,又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苏岩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柳月看他的眼神。没有焦急,没有关切,没有那些让他偶尔感到烦躁的、属于活人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像科学家在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菌。
“苏……岩……”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柳月那种带着点沙哑的利落,而是变得轻柔、飘忽,带着那种苏岩已经听过的、重叠的质感——是林晓的声音,却又掺杂着一丝别的什么,像是电子合成音,缺乏血肉的温度。
苏岩握紧了口袋里的羊角锤,尽管他知道这东西对现在的柳月——或者说对寄生在她体内的东西——恐怕毫无用处。他后退一步,脚跟碰到了地上的玻璃碎片,发出轻微的声响。
柳月——或者说寄生体——循声看向地面那摊干涸的粘液痕迹。她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味那恶臭的气味。
“痛苦……多美妙的味道……”她喃喃自语,然后,目光重新锁住苏岩,“你的痛苦,比他们都要醇厚。愤怒,恐惧,还有……爱而不得的无力感。真是完美的养料。”
爱而不得?
苏岩一愣。他对柳月是什么感情?是感激,是依赖,或许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但绝谈不上“爱”。这东西在胡说什么?
寄生体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得不像人类,一步步向苏岩逼近。
“你以为,打碎那个脆弱的玻璃瓶子,就结束了?”她轻笑起来,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那只是个孵化器。真正的种子,早就种下了。”
她抬起手,指向苏岩的脖子。
苏岩下意识地摸向脖颈,那里的皮肤冰凉,但戒指早已不在——他在砸容器前,把戒指套在钥匙上,插进了那个该死的锁孔!
“戒指,只是个媒介。”寄生体继续逼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灰光,“它引导你,诱惑你,让你亲手打碎枷锁,释放真正的‘我’。你,才是那个容器。梁文渊那个蠢货,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合适的。而你,苏岩,你从踏进这栋公寓的第一秒起,你的痛苦就在为这粒种子施肥。”
苏岩的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寄生体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苏岩的额头。
“现在,把你的痛苦,全部给我吧。”她的声音变得命令式,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苏岩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压了下来,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精神上的碾压。他的头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按着,仰靠在墙上。他想反抗,想挥动羊角锤,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警告!宿主意识遭受高强度入侵!精神壁垒崩溃中!】
【强制任务更新:驱逐寄生体!保护宿主意识核心!】
【任务失败:宿主将沦为行尸走肉,意识被吞噬。】
系统提示在脑海里疯狂闪烁,但苏岩感觉自己像是个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冰凉的手,越来越近地贴向自己的额头。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房间门被猛地撞开!
苏岩和寄生体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苏小橘。
但她和苏岩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个“林晓”完全不同。此刻的苏小橘,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澈,虽然带着惊恐,却充满了决绝。她手里紧紧抓着一把……消防斧?
“苏岩哥!快跑!”苏小橘尖叫着,双手举起斧头,对着寄生体所在的柳月方向,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寄生体——操控着柳月身体的林晓——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冷哼。她收回了按向苏岩的手,转向门口的苏小橘。
“又一个多余的容器。”寄生体的声音冰冷,“你的痛苦已经抽离,现在只是个空壳。碍事。”
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对着苏小橘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股肉眼可见的、淡灰色的波纹从她口中喷出,像烟雾一样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苏小橘。
苏小橘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触电一般。她手中的消防斧脱手掉落,双手死死捂住头,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滚……出去……”苏小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身体摇摇欲坠。
寄生体不再理会她,重新将注意力转回苏岩身上。刚才的打断,似乎消耗了她一些力量,她脸上的柳月五官,开始出现细微的扭曲和模糊。
“看来,不能一次性完成。”寄生体歪了歪头,柳月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那就慢慢来。先让你看看,在乎你的人,是怎么一个个坏掉的。”
她再次抬起手,这次,五指成爪,猛地抓向苏岩的胸口!
苏岩依旧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抓来!
千钧一发之际——
“啊——!”
苏小橘爆发了。她似乎克服了那股精神冲击,猛地扑过来,用身体狠狠撞向寄生体!
寄生体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抓向苏岩的手偏了方向,只划破了苏岩胸前的衣服,在他锁骨处留下三道火辣辣的血痕。
苏岩只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伤口钻入体内,半边身子都麻了。
寄生体稳住身形,柳月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怒意。“找死!”
她反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像鞭子一样抽在苏小橘身上。苏小橘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软软地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苏岩目眦欲裂!
“小橘!”
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压过了恐惧,压过了系统的警告。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股被系统强行注入的格斗技巧还在,但此刻,他不需要技巧,只需要发泄!
寄生体再次抓来!
这一次,苏岩能动了!
不是系统恢复了控制,而是他的求生欲突破了封锁!他猛地低头躲过,同时用尽全力,一头撞向寄生体的胸口!
“咚!”
一声闷响。寄生体被撞得后退两步。苏岩趁机扑到墙边,捡起了掉落的羊角锤。
寄生体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撞的位置。那里,柳月的衣服破了,露出了皮肤。但皮肤上,没有淤青,没有伤痕,只有一种像瓷器一样光滑、冰冷的光泽。
“没用的,苏岩。”寄生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怜悯,“这具身体,已经属于我了。你们的挣扎,只是让养料更浓郁而已。”
她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看着苏岩,看着地上昏迷的苏小橘,像是在欣赏笼中困兽最后的疯狂。
苏岩喘着粗气,羊角锤横在胸前,但他知道,这没用。他打不过这个东西。无论是寄生在柳月体内的林晓,还是那个已经消散的梁文渊,都不是人类能对抗的。
他需要武器。真正的武器。
不是羊角锤,不是消防斧。
他需要能对付“鬼”的东西。
系统!系统能不能兑换?
【兑换列表刷新中……】
【可兑换:初级驱魔符咒(5000积分)、圣水(3000积分)、桃木剑(10000积分)……】
【当前积分:-10000(严重负债)。无法兑换。】
又是负数!
苏岩绝望了。他看着寄生体一步步走近,看着她抬起脚,要踩向地上昏迷的苏小橘的头。
不!
绝对不行!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苏岩的目光,落在了柳月手腕上那道伤口上。
伤口不深,但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黑紫色。
毒?
梁文渊给她注射了什么?
苏岩猛地想起,梁文渊之前说过,柳月的痛苦不够纯粹,杂质太多……所以不适合做容器。
杂质?
如果……如果柳月体内的“杂质”,也就是她本身的、强烈的求生意志和性格,能和寄生体对抗呢?
苏岩突然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寄生体,扑向了地上的苏小橘!
寄生体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想救人?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一脚踢向苏岩!
苏岩不闪不避,用肩膀硬生生扛了这一脚,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顺势抱起了苏小橘,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苏小橘推向房间角落——那里,是之前容器碎裂后,幽绿色粘液干涸最厚的地方!
“啊!”苏小橘惊叫一声,摔在粘液痕迹上。
寄生体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鸣!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脚,脸上柳月的五官剧烈扭曲起来,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你……你怎么知道……”寄生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苏岩也摔在地上,但他死死盯着寄生体,大口喘息着说道:“你怕……你怕她的‘杂质’!你怕活人的意志!”
柳月体内的求生意志,她火爆的性格,她不肯认输的劲儿,这些被梁文渊视为“杂质”的东西,恰恰是寄生体无法完全控制的漏洞!
寄生体——林晓的怨念——她需要的容器是空白的,顺从的,充满痛苦而不反抗的。而柳月,恰恰相反。
刚才苏小橘摔在粘液上,激发了柳月本身意识的短暂苏醒,干扰了寄生体的控制!
寄生体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柳月的脸彻底扭曲变形,皮肤下像是有无数虫子在蠕动。她双手抱头,痛苦地跪倒在地。
“滚出去……滚出我的身体……”一个微弱但熟悉的、属于柳月的声音,从寄生体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苏岩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挣扎着爬起来,冲到柳月身边,不是攻击寄生体,而是猛地抓住了柳月的双手!
“柳月!听着!”苏岩对着她嘶吼,“别放弃!别让她得逞!想想你的公寓!想想你的事业!想想……想想我这个烦人的房东!”
柳月猛地抬起头,那双灰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
“苏……岩……”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对!是我!坚持住!”苏岩紧紧握住她的手,感觉她手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回升,而那股阴冷的气息,正在从她手中消退。
寄生体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柳月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然后,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倒在了苏岩怀里。
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苏岩粗重的喘息声,和柳月微弱的呼吸声。
苏岩抱着柳月,感觉她身体的温度正在恢复正常。他抬头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但苏岩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柳月。
她的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手指也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而在她的手腕上,那道黑紫色的伤口旁边,皮肤下,隐隐浮现出一个扭曲的、暗红色的印记。
那个印记,像一只睁开的、邪恶的眼睛。
苏岩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颤抖着拿出来,是一条彩信。
没有号码,没有归属地。
彩信的图片,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几十年前的星辰公寓。
公寓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笑容灿烂。
那是年轻的梁文渊。
而在他身边,依偎着他,笑得幸福甜蜜的女人……
赫然是柳月。
一模一样的脸。
彩信的下方,只有一行字:
“游戏,才刚刚开始。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