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子时,鬼门大开。
这是更替之时,也是人间与阴间的界线变得模糊暧昧之时。
四个人聚集在宅子的玄关,空无一物,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在仪式开始之前,李叔叮嘱过,在子时,准备仪式到开始的这段时间,任何人都不能说话。
不能有大范围的光亮,于是灯关了。
也不能有电子磁场的干扰,于是他们统统将手机关机,并留在了客厅内。
李叔左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借着微光在地面上洒着朱砂,画了一个直径一米的法阵。等他画完了,祝三糕按先前说过的指示,站了进去。
她进去了之后,李叔点上三炷香,插在法阵外。
然后,依次点燃了法阵周围的蜡烛——不同于一般的蜡烛,听说是用鬼骨灰做的,点燃之时燃起了绿色的火光。
那三支香的烟是黑色的,带有一股像似腐烂的异味,不往上浮,往法阵里沉。
黑烟蔓延开来,。缠绕在祝三糕的脚踝边。
待李叔做好这些之后,他和小周两个人从四面墙壁之间拉起先前绑好的红绳,交叉地围绕在法阵四周。
之后,站在法阵、红绳之外的三个人,分别站在相同距离的三个点上。
李叔的口袋里塞着道符,小周的手上拿着一罐盐。
苏桃芝再一次握紧她的那把桃木剑。
一旦仪式过程里有异变,他们三个就立马展开驱邪法术。
站在法阵中央的祝三糕,则拿着那把属于厉鬼的柴刀。
柴刀上贴着符,大概,能安全地为她所用吧。
见一切没有遗漏地准备好之后,李叔咽了下口水,终于拿起了那个摇铃,晃动起来。
叮铃——叮铃——叮铃——
没有任何说话声的黑暗玄关中一片寂静,铃声空灵地在封闭的室内缥缈。
祝三糕握着柴刀的双手,就像是要将它碾碎一般,过火地发着力。
她眉头紧锁,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的心跳在随着那铃声,一下又一下加速而强烈地跳动着。
说实话,她很想逃。
早知道,在客厅里讨论那会,自己再隐忍一点就好了。
她确实是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个真家伙没错。
但实际上,她哪里知道要怎么让这家伙为她所用??
这几天里除了让她疼一疼背,愣是一点提示都没给她啊!
完了完了完了,早知道那会就不情感用事了!现在好了,自己给自己推坑里了吧!
叫你死要面子,面子算个蛋,等你死了你有个蛋!她对着自己悔恨地暗骂道。
她感到自己双手缠着的绷带下又是一片浸透了的湿滑,握着柴刀的手在微微发颤。
噗通、噗通、噗通……
红绳外,握着桃木剑的苏桃芝定格一般地盯着她。
她,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明明她应该更多更多地被爱惜才对。
不过,算了,这样也好。
在黑暗中无人看见的那张脸上,眼神里呈现的,是盘算。
叮铃的声响,在黑暗中,一下又一下地等待着。
叮铃——
突然间,一阵异常的风从中刮来,吹灭了所有的烛光。
瞬间,视野被夺去了,伸手不见五指。
要来了吗……!
祝三糕和法阵外三人都绷紧了神经,在紧张中各自做好了迎接的架势。
尽管状况的发生让所有人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张口说话。
所有人都只能抿紧双唇,各自警惕,尤其是祝三糕。
那家伙,那个呼唤自己的声音的主人,要来了吗……
它对自己来说,到底是敌,还是……?
那风呼呼地,持续了半晌。
仿佛要将这黑暗空间里的生灵的魂魄往它处带。
渐渐地,双眼从看不到任何东西,到渐渐在黑暗中拨开一点色彩。
就如同崩坏的雪花屏一般嘈杂紊乱,有一个画面渐渐在眼中浮现。
这是……
祝三糕惊异,眼前呈现的是,这个玄关大厅。
只不过并不是当下他们这个时候的,似乎,是更早些时候的这里。
墙上挂着的日历,显示着三月份。
现在是五月份,这是两个月前的这里!
难道,是案件……
不,不对,她看到了这个玄关大厅里,有个并非案件相关人的家伙出现了。
那是……不认识的,随处可见的一个青年。
那青年在大厅之中,显得无比惊慌。
祝三糕能一清二楚地透过画面听到,他在喊叫,那是,近乎受到生命临终点的压迫的,撕裂一般的恐惧喊叫。
那青年一边喊着,一边不断地敲着大门。
不断地来回伸缩着手臂地拉着门把手,在一次又一次发现纹丝不动之后又挣扎地敲门喊叫起来。
好像有什么在追赶他。
从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垂下了一样物品。
祝三糕在目睹的瞬间瞳孔震颤。
那是……那把柴刀。
与这天早上袭击他们、此时此刻正被她握在手的这把,一模一样。
一样地被钓鱼线悬空吊着,一样地——连接在天花板上的那水晶吊灯上。
然后,就像这天早上他们经历的一样,那柴刀开始在钓鱼线的牵引下飞旋。
锋利的刀锋,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不由分说地袭向门口已经有些失禁的青年。
青年慌乱地弯着身子跌撞着逃开,那柴刀追着他,往他的头顶上呼过。
几根头发被削了下来。
不……被削下来的不是头发,是头皮。
祝三糕触目惊心地倒吸一口凉气。
青年后脑勺的一小块头皮,就那样带着血迹,粘上了柴刀的侧面。
然后,被飞旋的流动甩掉,掉在了地上。
被追赶的青年,被渐渐逼到了玄关中央。
柴刀仿佛拥有仪式一般,不断地将他行动的范围缩紧。
不断地、不断地晃去,每一晃带着绝对的力度砍去。
手指被砍了下来,手臂被砍了下来。
砍断的截面红色的血肉露了出来,鲜血喷溅了出来。
皮肉乱飞,身躯残破,他的肉体在一刀又一刀的剥削之中逐渐丧失行动的能力。
渐渐地,骨头从劈过的皮肉中,红里带白地赫然显露出来。
那句身体刚要惯性地倒下来,转眼又被柴刀的推力引向另一边,在喷溅的血液中反复摇晃。
但是,飞旋的柴刀始终没有劈中要害。
在飞溅的柔软组织与温热鲜血之中。
他还活着,还在呼吸。
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这血腥的经过期间,她听到了笑声。
那悦耳的、鬼魅的,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癫狂的女性笑声。
祝三糕浑身无力,直接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去,地板上的朱砂法阵被弄乱了。
她感到胃里在翻滚着,随时都会吐出来。
黑暗中突然传来声音。
“赵、赵哥……”
是小周,他颤抖着声带,不禁叫了出来。
其他人没有出声回应他。
祝三糕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柴刀,但是她这时心猛地一惊,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空空如也。
黑暗中的画面渐渐犹如沉眠般褪去,一切终于归于平静之后。
李叔摸着黑,赶忙将电灯打开。
他们看到了祝三糕脸色苍白地跌坐在地的模样,以及她空空如也的双手。
那张贴在柴刀上的道符落在朱砂散乱的地上。
李叔跨过红线,将点着的三炷香掐灭。
“小祝,你怎么样?!还好吧?!”
祝三糕在一片惊骇的心悸之中,缓缓抬起头,望到了天花板。
那把柴刀,又重新连起了钓鱼线,倒挂在了亮着的水晶吊灯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