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三糕在安慰着、安抚着她。
苏桃芝皱着眉头,眼神里却愈加地闪过显而易见的焦急与慌乱。
一直不见她再说什么。
似乎她的内心还在犹豫,祝三糕看她越来越低着头,似乎就算她对她已经很温和了,当下的状况还是让苏桃芝感到为难了。
说实话,祝三糕自己其实也不太愿意去那个刑具间深处存在的那个房间。
她每每想起来,都带着一种令她起寒意的恐惧。
一直以来,从走廊上,从那个秘密暗室深处里传出的声音,好像是她的。
那些哀怨的、带着极度的痛苦与恨意,令人不忍听下去的怪物嘶吼与喊话……她听得出来,那个声音是她还作为一个大叔的时候的声音。
那暗室深处……好像有另一个‘他’。
这让她本能地恐惧,本能地排斥去面对真相。
空气安静了片刻,祝三糕终于再度开口。
“没事的,你如果暂时不想,也没关系。”
同时,她对苏桃芝微微一笑,那个笑在苏桃芝看来很稳重,很令人安心。
“放轻松,我需要,但我也可以等你。”
苏桃芝就像是生了病一样,脸色还是略微显得苍白,稍稍地点了下头。
“……嗯。”
她手中的裙摆,却被她越攥越紧。
祝三糕将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又听到屋外的风声。
窗外的阴风拍打着窗框,在灰色的天空里再度呼呼作响起来。
——不行。
果然还是很在意,也很像快点知道那深处的到底是什么……
祝三糕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内心还是这样不争气地焦急了一下。
回看了一眼苏桃芝,见她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姐姐,不……爸爸,你要等我哦……我,还是想要努力一下,如果是爸爸期望我做到的事的话。”
她的嘴角最后扬起了一抹欣喜,但是似乎也因此而郁郁烦恼着。
就好像,一直以来隐瞒着的事情,一定会让自己重要的人变得失望而恐惧。
苏桃芝怀揣着这样的心情,默默地走了出去,只留给祝三糕一个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多给她一点时间吧。
她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只是自己胸腔中的心脏,愈加地烦躁,在逐渐砰砰地跳着。
那暗室里的秘密使她不安,就像屋外的阴天与风。
祝三糕瘫倒在床上,翻来覆去。
就算与苏桃芝相认了,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还有与自己的关系。
还不够。
因为她还是清楚地知道,苏桃芝既是她的人偶,现在也是个邪性的怪谈。
想来心中又是一次阵痛。
她怎么会让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孩子,遭到这样的事与变故呢。
——‘不,我心甘情愿地想要跟随你,请让我跟随你,一路走下去。’
难得拾起的回忆碎片里,少女那样响亮动听的声音,与坚定的语气,逐渐在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原来她曾经,是那样被坚定地选择、跟随。
她的心中充满惊喜,充满慰藉。
同时,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也充满了忧郁。
因为本该完整地拥有着的美好事物被命运弄得浑浊瑕疵,而产生的沮丧和失落。
她思考了起来。
驱邪人偶师,这个职业,在F市明明该是屈指可数的金字塔顶端。
拥有稀缺手艺的人不多,而在拥有手艺的人之中,还涉足阴阳正邪这些超自然领域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但现在一切的现状,不管是她对女性衣装、身材的敏感捕捉与欣赏,还是手中缝线时的娴熟,甚至每每欣赏自己这具崭新的身体时,确实会特别特别地,被这个叫做罗鸦的美少女完美的头颅、眼眶、眼距与睫毛等等细微的地方吸引的时候……都指向苏桃芝说出的那段过往,她就是一个人偶师的事实。
她想,她成为了活祭体,尽管时常掉血贫血,却至今都没有一点成为植物人的迹象,还相当反常地像过去一样生龙活虎,也是这个原因吧。她懂驱邪,她甚至有余力去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人偶,让她们通过自己的能量供养活起来。
还真是让人感到超现实啊,那么——
在苏桃芝——福笙——借着她的力量成为会动、有意识的人偶之后,为什么曾经的他们二人,会过上一阵子没钱拮据的生活,直至今日呢?
在她的记忆中,她是因为被公司裁员。
实际上,既然她的真实身份是驱邪人偶师,这个记忆就是假的。
那么,为什么她还会‘失业’呢?
祝三糕想到了两种可能。
一种是,她丢失了作为人偶师的相关记忆,要更早于丢失关于福笙的记忆。
导致她无法进行原本日常的‘工作’,因而丧失了谋生的饭碗——也就是制作、出售人偶。
可是如果是这样,那她在接触到商店汉服女装的时候,脑子里就不应该蹦出相关的鉴别,在为苏桃芝缝衣服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也不应该是娴熟的。
那么排除掉第一种可能,就只剩下这第二种了。
她在失去记忆、体内被封印罗鸦之前,就因为某种原因导致了无法继续人偶师的工作。
‘我是被妈妈最后一个卖掉的孩子’——按苏桃芝当时对过往描述的说法,她当时似乎将家里的人偶全都卖了。
在F市,驱邪人偶的价格一般不便宜,稍微有钱人家或者专门攒了两三个月钱的工薪族才会买,买了放在家里不仅能用于消灾辟邪,还是有收藏价值的——这方面,看福笙那精雕细琢得就像艺术品一般的原相貌便一目了然。
那么,假设……祝三糕回想着自己这辈子在网上的F市购物网上刷过的相关碎片信息,在心中给自己曾经制作过的人偶估了个大概的价,再假设一下如果原本家里的人偶有那么两三四尊的话……
祝三糕突然感到脑中一凉。
她的双眼逐渐因为惊愕而睁大,深蓝色的眼眸之中写满了不可思议,与如坠悬崖般的那份难以置信。
或许她作为人偶师却无法工作的时间跨度,并不仅仅只是如记忆中的‘公司裁员’那般,只有最近十天半个月这么短暂。
她想,卖掉人偶换来的钱,省吃俭用的话,至少够她活五六个月,再保守一点,三四个月。
而那些在自己小出租屋衣柜里的衣服,看起来价格都不低,至少得是她在身为人偶师,还能够工作谋生的时候买的。
但是,她一直以来的——记忆里的生活,那些女装都从未出现过,她不管怎么回想,自己的衣柜里,就是只有那些自己每天穿着的几套男性的、随性的日常装束。
而实际上,她是F市生态金字塔顶端的驱邪人偶师,她的身边,其实每天都围绕着不少特殊的‘女孩子’……
祝三糕越是想下去,越是觉得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一方面,是因为她实在觉得自己真实的过往,跟自己记忆中只是个上班族小职员的自我之间,落差太大了。
另一方面,这也使她不禁猜测。
到底是谁,或者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竟然能做到这样彻底地篡改掉她那么长久的记忆。
这时,原本苏桃芝出去之后关上的卧室门被‘叩叩’敲响了两下。
祝三糕的视线猛然聚集在紧闭门扉上。
她还处在一个被吓着的状态,心脏没有缓过来,一时之间僵持着不动。
那关着的门见室内没反应,又‘叩叩’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