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这原来是幻术吗……?”
祝三糕有些惊奇,有一说一,真的有够以假乱真的。
这就是怪谈的超自然能力吗。
“那个房间里的家伙不是我,是董毅?”
“对,是幻术,只是……其实我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
福笙把所有不安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我一开始也以为,这只是我的幻术难以控制了而已……”
“什么意思?”
祝三糕皱起眉头。
事情真的不会就那么简单。
“但是后来每一次我走入那里头,那房间里的‘爸爸’,都让我有种感觉,这种感觉愈发地真实,也愈发令我恐慌。”
福笙的双手在祝三糕的双手覆盖之下颤抖着握紧,又发出一阵不安的咯啦声。
“虽然是幻术,但其实我自认为我还没有特别熟练地掌控这个能力,就像我尽管将自己成功变为了人类,但改变自己的外貌还是需要自己动手,而且,我也始终都无法将自己的一头白发的这双眼睛都变成正常人类女孩的颜色。”
福笙的声音也跟着愈发地颤抖。
“但是……但是……那个房间里的爸爸的模样,却在我眼里,越来越显得逼真,尽管只有一天而已,但爸爸的气味与气息,是那样真切地在那里与我接触……”
福笙越是说着,祝三糕就越是背后发凉,预感不妙。
福笙的声音断了,她缄默了一会儿,恐慌在心中打转着,最终还是一咬牙,心一横,接着说了下去。
“爸爸,自从我将那个人类砍死以来,我就对他下了诅咒,我诅咒他永远不死,用我心中最大的怨念加注其上……”
她在说着这段话的时候看起来脸色煞白,神情复杂,心里一定五味杂陈又十分不好受吧。
“我让他以这样残酷的形式活着,给他每天投喂气味最令人厌恶的腐烂三餐,每天都要将他的身体锯掉、捣烂、焚烧一遍,再将他重组起来,就像是一个机械的零件展示一样,将他身上的所有四肢、五脏六腑统统都零散地挂起来……”
她突然抱住自己白色的脑袋,近乎窒息一般地大口呼吸。
“这、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恶毒的报复方式……只是、只是……他从昨天开始,真的……”
祝三糕好像在那一刻,已经明白了福笙的内心到底在怕什么。
而她自己在意识到的时候,心中也是充满了骇然。
“他,怎么可以,真的,是真的,真的越来越像,越来越像……”
“越来越像曾经的我,对吧。”
祝三糕接过了她那句颤抖不已、恐惧不已的话。
“而你便开始怀疑,万一呢,万一这具身体,万一这个人类,真的是我而不是他,该怎么办。”
祝三糕话音刚落,福笙就像是承受不住一样地崩溃地大叫了起来。
尖锐的声音回荡了整个空间,形成了久久不绝的回声。
祝三糕能够理解她,这是当然的,正因为福笙是为了报复而疯狂地残骸那具身躯——那个仍然活着的人的亲历者,她以第一视角,第一感受者,第一目睹人,每天那样地对那个人实施恐怖的惩罚。
然后,这一切近乎极端的惩罚,突然之间被告知并非落在了那个想要报复的恶人身上,而是全盘被她最爱的父亲承受。
这样的真相,该是多么残忍而痛苦。
难怪这天的她那样地苍白,祝三糕不忍地皱紧了眉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叹气。
这到底都是什么破事?
她保持着皱着眉头的表情,咂了下嘴望了望天花板。
这些抖出来的事情确实令人毛骨悚然,祝三糕自己听着也越来越后怕,但是现在还是先安抚福笙的情绪最重要。
她在福笙面前站了起来,却还是柔声对她说。
“别担心,别提前胡思乱想,这不是还不确定吗?”
她面向那黑洞洞又怪异的走廊深处,那房间的方向。
“走吧,我们还是去确认一下……”
话刚说出来,她就顾虑到了什么,没有马上迈出步伐。
“或者,我自己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等我就好。”
她看向一副饱受冲击,面色依旧惨白的福笙说道。
但福笙尽管如此,还是抬起头,摇了摇。
“不,我要陪着爸爸,我好不容易,才再一次被爸爸接受,我……”
她又一次抓紧了祝三糕的手臂,祝三糕显著地感受到了她手上冰凉的触感。
“好吧。”
祝三糕关切地看了她一眼。
“要是到时候实在抵不住,不想看了,马上跟我说。”
“嗯。”
福笙乖巧地点了下头。
“那我们走吧。”
没走几步,两个人便来到了那扇双开门前,推门而入之后又一次穿过了那片无辜人类的尸林。
在穿过腥风与血尸的时候,两个人的心中都有着一份无法言喻的沉重。
又穿过了深处的刑具间,那副董毅画出的福笙的画像被白布盖着,她们尽量不让目光触及地越过它。
沉默着,来到了那扇密不透风的黑色铁门前。
祝三糕伸出双手,推开了它,吱呀一声。
她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又一次,要面对‘他’——
气若游丝,近乎非人的嘶哑声音在她的耳边清晰了起来,就像是无意识的机械重复般的‘救我’,一声声,全都是让她自己无比熟悉的音色。
祝三糕喉咙吞咽了一下。
她自己也是,实在惧怕、不忍去面对一个这样的——可能的‘自己’。
但祝三糕还是一步跨了进来。
她知道如果逃避,今后她的那些向往憧憬的美好新生活,就都会被这未解的阴间事物穷追不舍。
祝三糕推开门,那个被砍得七零八落,身上每一个部位、每一个器官都暴露在空气中,被恶意地挂着晾风的‘他’,一览无余地再度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如今少女身的她,面对面,眼对眼地再度与‘他’相视。
这时,她们怔住了。
那个独自悬挂着的可怜的头颅,由低垂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那双毫无生气的浑浊眼睛,竟吃力地聚焦。
曾经男性形态的祝三糕,渐渐盯住了当下少女的祝三糕。
他的口微微颤动。
“……”
祝三糕没怎么听清楚,于是她又胆战心惊地走近了一点,将身体向前倾了倾。
霎时她听清了,双眼的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的另一个自己,口中混着紊乱的吐息挤出的字眼是——
“……罗……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