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让我去学院代课的时候，我正在修三楼漏水的管道。
"什么课？"
"应用星象学导论。二年级。"她靠在书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和"顺便买瓶酱油"差不多。
"师傅，我没上过学。"
"你上了三年观星塔。比他们四年学的都多。"
"我不会讲课。"
"你不需要讲。"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过来。"把这上面的东西抄在黑板上。有人提问你就回答。没人提问你就坐着。下课铃响了你就走。"
我翻开册子。手写的，字迹是她的，大概二十来页。内容是某种星象校准法的实际操作步骤，每一步都配了图——火柴人风格的图，和她在黑板上画的那只猫一个水平。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学院那边知道是我去吗？"
她喝了口茶。"我没说。"
洛伦兹教授在学院正门等我。就是那个教材错了二十年没改的洛伦兹。他大概六十岁，头发花白，笑容亲切，握手的时候手掌干燥而有力。
"希尔达阁下能答应来授课，我们非常荣幸。大贤者本人的实操经验——"
"她今天来不了，"我说，"我是她的学徒。莱娅。她让我来代课。"
洛伦兹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大概三秒。然后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变得比之前更客气——那种"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决定继续客气下去"的客气。
"当然。当然。希尔达阁下的学徒——您请进。"
他领着我穿过主楼。走廊两边是教室，门上标着课程名称和教师姓名。经过转角的时候我看到诺拉坐在一间教室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着什么。没戴眼镜——大概是课间休息，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我没有叫她。
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应用星象学·二年级"。推门进去的时候，三四十个学生已经坐好了。制服统一，坐姿整齐，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笔放在右手边。看到我进来，他们脸上掠过一阵短暂的骚动——不是那种"这人谁啊"的骚动，是那种"这人穿的好像不是学院制服而且看起来不太像教授"的骚动。
洛伦兹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学，这位是莱娅先生。大贤者梅莉·希尔达阁下的亲传学徒。今天由他来为大家授课。"
他说"亲传学徒"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洛伦兹走后，教室里安静下来。四十双眼睛看着我。我把那本薄册子放在讲台上，拿起粉笔。
"我叫莱娅。你们梅莉·希尔达阁下今天不想出门，所以我来。"
下面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不确定该不该笑。后排一个男生举起了手。
"请说。"
"您是大贤者的学徒——请问您跟希尔达阁下学习了多久？"
"三年。"
"那您一定很厉害。希尔达阁下收徒的标准一向很高——"
"她收我的时候标准是包吃住。"
这次笑的人多了几个。举手的男生表情复杂，像是在判断自己该不该继续问下去。他旁边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替他接了话："包吃住？"
"我当时没地方去。她说观星塔缺个学徒，包吃住，没工资。我就去了。"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我把册子翻开。"今天讲星象校准法的实际操作。你们用的是第七版教材对吧。"
几个人点头。
"那本教材第三十七页有个公式推导错误，错了二十年。你们洛伦兹教授知道这事。先把那一页的公式改过来，我们再开始。"
翻书声哗啦啦响了一片。有人小声说"真的假的"，有人已经翻到那一页开始对着看。后排那个刚才举手的男生抬起头，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兴奋。
"第三版开始错的，"我说，"编辑排版的时候把两个符号搞反了。后面每版直接复制前一版，没人回去看一眼原始论文。"
双马尾女生举起手。"请问——您怎么知道的？"
"有人查过了。"
"谁？"
"你们学院的。二年级，理论星象学系。"
教室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我低下头看册子，给他们一点时间消化。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很轻。我把第一步的操作流程抄上去——师傅的火柴人配图也原样画了上去。一个圆，四条线，上面标了个箭头，旁边写着"不要碰这里"。
有人笑了。这次不是不确定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这图是谁画的？"双马尾问。
"大贤者阁下。昨晚。"
笑声更大了。教室里的空气松了下来。坐在窗边的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举手："莱娅先生，这个校准法我在课本上没见过——"
"因为课本上没有。这是她自己用的方法。"我指着那个火柴人箭头，"重点是第三步。这个位置你们平时操作的时候是顺时针转半圈对吧。逆时针转四分之一圈，效率高一倍。"
"为什么课本上说顺时针？"
"因为编课本的人没问过她。"
问题一个一个来。从校准法问到星盘维护，从星盘维护问到实战中的观测误差。他们问得很认真，我也尽量回答——不过不是教授的答法，是修理工的答法。
四十五分钟过得比我想象的快。下课铃响的时候，那个后排的男生跑上来问我能不能把册子借他抄一下。我说你拍照吧。他拍了每一页，包括那些火柴人。
洛伦兹在走廊等我。他的表情比之前真诚了很多。
"莱娅先生，这个校准法——"
"是我师傅的。她想分享就分享了。"
"当然。当然。"他又握了我的手，这次握得比进门的时候用力。"如果方便的话——希尔达阁下是否愿意考虑定期——"
"这个你得问她。我不替她做决定。"
洛伦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学生们从我身边走过，有几个朝我点了下头。双马尾女生路过的时候冲我竖了个拇指。
然后我看到了诺拉。她站在走廊拐角，靠在墙上，手里抱着两本书，眼镜戴回去了。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
"莱娅先生。您刚才说的那个校准法，第三步——"
"逆时针四分之一圈。对。"
她推了推眼镜。"我回头试一下。"
"试完告诉我结果。"
"你每周都来吗？"
"不知道。师傅没说。"
她把书从左手换到右手。"刚才我在教室里。靠窗那个位置。你没看到我。"
"看到了。"
"你——"她顿了一下，"算了。下次来的时候，阅览室。你知道在哪。"
我点了下头。她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马尾在背后轻轻晃。
---
回到观星塔的时候天还没黑。师傅在厨房，罕见地没有在做饭——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凉掉的茶，正在看一份羊皮纸文件。
"怎么样？"她没抬头。
"还行。你那个火柴人他们笑了。"
"画得不好吗？"
"挺好的。至少都看懂了。"
她翻了一页文件。"洛伦兹刚才用星盘通讯发了封正式函过来。邀请你每周去上一次课。措辞非常客气，用了十二个敬语。学院上一次用这么多敬语还是邀请我去当校长的时候。"
"你回了吗？"
"还没。"她把文件放到一边，端起茶杯。"你想去吗？"
我想了想。"一周一次还行。多了不行。脚踏车还没修好。"
她没说话。但端起茶杯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天晚上我修好了脚踏车的后座链条。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修得比以前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