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代课是在一周之后。师傅还是没去——她说上次洛伦兹用的敬语不够多。
这次我进教室的时候没有人骚动。后排那个男生提前把第三十七页的公式改好了,双马尾女生带了三支不同颜色的笔用来标注校准流程。火柴人配图还在他们笔记本上,有人甚至比我的版本多画了两根头发。
诺拉不在。二年级理论星象学和应用星象学不在同一节。我知道这个,上次回去之后查过课表。
今天讲的是星盘校准中的环境干扰修正。师傅的册子上只写了四步,每步配了一个火柴人。我把第一步抄在黑板上——"先确认周围有没有矮人锅炉"——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锅炉,冒烟的那种。
"希尔达阁下画锅炉的水平跟画猫差不多。"双马尾说。她叫艾琳,上次下课之后自我介绍过。
"她画猫更难看,"后排男生加了一句。他叫雷奥。"锅炉至少看得出来是锅炉。"
"你们有人家里用矮人锅炉吗?"我问。
稀稀拉拉举了七八只手。米斯特拉尔下城区有一半的房子还在用矮人锅炉供暖,学院的学生大多来自上城区,举手的多半是拿奖学金进来的。
"矮人锅炉的燃烧室会释放一种低頻魔力脉冲,"我在锅炉旁边画了个波浪线,"不影响供暖,但会影响星盘读数。你们课本上怎么说的?"
艾琳翻了翻课本。"课本上说——应该在无魔力干扰环境下进行校准。"
"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它不告诉你如果整个街区都在烧矮人锅炉你怎么办。"我指着那个火柴人锅炉。"她在旁边注了一行字——"
我把黑板上那行小字圈出来。师傅的原话:"转半圈,再等两分钟。如果还是不准,往锅炉上泼一盆冷水。"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雷奥先笑了。"泼冷水?"
"她说的。我没试过。你们谁家有矮人锅炉可以回去试一下,试完告诉我结果。"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基本上是我在黑板前面抄步骤、画火柴人,他们在下面记。偶尔有人举手。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瘦瘦的,眼镜比诺拉的还厚——问了一个关于星盘晶体老化的校准问题。我说我不知道。她愣了一下。
"这个册子上没写,"我说,"你问的问题我没遇到过。下次我回去问她。或者你自己先试一下——"
"试错了怎么办?"
"试错了晶体会裂。裂了换一个新的就行。"
她眨了眨眼。"晶体很贵。"
"对。所以试的时候认真一点。"
她想了想,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句什么。可能是"认真一点",也可能是"晶体很贵"。我没走过去看。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诺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和第一次去观星塔送文件时一模一样——端正,镇定,教科书式的得体。但我留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一点,像是跑过来的。
"抱歉打扰。洛伦兹教授让我送一份通知过来。"她走到讲桌前把信封放下,转身的时候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逆时针四分之一圈。试过了。效率确实高了一倍。"
然后她就走了。从头到尾不超过二十秒。门关上之后双马尾女生举手:"莱娅先生,刚才那个是诺拉·怀特对吧?"
"是。"
"您上次说的那个查了七版教材的人就是她?"
"是她。"
双马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后排男生吹了声口哨,很轻,但教室里的人都听到了。
下课之后洛伦兹在走廊等我。
还是那个亲切的笑容,但笑容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他说学院最近在修订应用星象学的课程标准,看了我上次的课堂记录,觉得希尔达阁下的校准法应该被纳入正式教材。措辞非常委婉,但核心意思就一个:能不能让希尔达阁下正式授权?
我说我回去问她。他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另外——诺拉·怀特那篇论文,评审委员会上周开了个会。有几位教授认为选题方向需要调整。不是驳回,是建议。您知道,学术规范——"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等我接话。我没接。他就自己把话收回来了。"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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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观星塔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师傅不在厨房,也不在书房。我在三楼露台上找到了她。
她坐在露台边缘,两条腿悬在空中,脚离地还有一截——她个子小,坐在那里像被露台吃掉了半个身子。手里没拿茶,也没拿书。就是坐着。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盖住了半边脸。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没回头。
"今天怎么样?"
"还行。他们开始自己画火柴人了。"
"比我的好看?"
"比你的多了头发。"
她哼了一声。我在她旁边坐下来,腿也悬出去。脚下的米斯特拉尔城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尴尬的那种。我们经常这样坐着不说话。
"师傅。"
"嗯?"
"前三十六任。他们后来去哪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过来又吹过去。她没有马上回答,但也没有那种"我在决定要不要说"的停顿。她只是在等风停。
"有走得早的。来了几个月,发现我不是他们想要的师父。有人想学禁术,有人想成为下一个大贤者,有人只是想在我的名字旁边加上自己的名字。"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种留不住。我也不会留。"
"有走得晚的吗?"
"有。待了六年。走的时候在厨房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我去南方了。多谢款待。'字写得比你好看。"
我没说话。
"有一个没走。"她说。
"哪一个?"
她转过头看我。浅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但这次里面没有星星。就是两盏旧灯。
"她叫伊莎。比你小两岁。喜欢在露台上种花。种了三年,没一株活过春天——不是土不好,也不是水不够,是她浇水太认真了,每次都把根泡烂。"她说到"泡烂"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后来生了一场病。不是什么绝症,但那时候的医术不如现在。我什么都会。不会治人。第三年冬天没撑过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机油印子,今天修脚踏车留下的。
"她住哪个房间?"我问。
"你隔壁那间。"她说。
我转了一下这个信息。三年了,我每天从那个房间门口走过。门上刻的名字被灰盖住了,我从来没想过擦开看看。
"师傅,你一个人住了多久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风在那之前先替她叹了口气。
"这个算法有点复杂。"她说。"你得先定义'一个人'。如果算上所有来过又走的人——包括那个六个月就跑了的天才少年,包括那个偷了我三本书的骗子,包括那个在厨房黑板上写'多谢款待'的家伙——那我不算一个人。"
她顿了顿。
"但如果你说的是——在这座塔里,过了很久以后还在的。"
她没说完。风把头发吹得遮住了整张脸。我伸手帮她把那绺头发别到耳后——她坐着比我矮了一截,手伸过去的角度每次都让我意识到她有多小。耳朵很凉。她没躲。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做晚饭。"
"你今天做的我不拦你放糖。"
"拦不拦都行。反正难吃。"她走到露台门口,停了一步。"从勇者死了之后就开始了。"
然后下楼了。
我在露台上多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松木和旧书的气味。以前我以为那是书房的味道。可能不是。
楼下厨房传来炉灶点火的声音。今天晚上大概又是紫色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