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站的帐篷歪歪斜斜地扎在泥地里。
哈拉姆蹲在帐篷外面，把相机举到眼前，调整焦距，镜头里是一个被抬上担架的士兵——他的右腿消失了，断端裹着渗血的纱布。
他跟阿洛说，用着蹩脚的官话:
“其实我很庆幸，断腿后，撑过去，我就可以回家陪妻子喝大麦茶了……”
哈拉姆按下快门，听见机械快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放下相机，叫阿洛在本子上记好：
“图本诺兰后勤，第三日，下肢截断伤一例，致伤原因疑似定向破片。”
阿洛不知道这些东西最后会卖给谁，也不知道那些买走情报的人会用它们做什么，哈拉姆说这不关他的事。
哈拉姆说：“你只管看，只管记，想太多的人活不久，要是再多说，我就把你今晚的饼干掰碎了喂狗。”
帐篷里弥漫着碘伏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每个人的哀嚎很微弱，因为他们已经哭尽了力气。
细微的哭泣混合着喉咙研磨出来的呻吟，让阿洛觉得布谷鸟在歌唱，歌唱十年，百年，唱到喉咙撕裂，也比这里的声音更加动听。
他们在这待了三天，哈拉姆拍了两卷胶卷，记录了十七例伤亡。
其中有一个是青蛙的俘虏，被送进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肤色，整个人肿胀得像个浮尸。
他的自爆腺体在交战中被击穿了，没有爆炸，不断渗出一股刺鼻的黄色液体，把整张床单浸透。
护士用青蛙自己的语言跟他说了什么，他摇了摇头，然后闭上眼睛。
哈拉姆叼着烟，拍下了那个摇头的瞬间。
晚上俩人挤在后勤站边缘的，一个废弃的混凝土哨所里过夜，哨所的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刚好能挡住露水。
他们把睡布铺在地上，哈拉姆在门口布置了几根绊线，连着一串空罐头盒，然后把证件戴在胸前。
“明天往前推。”哈拉姆说，啃着一块压缩饼干。
“推到哪？”
“本戈西侧的高地，那边有交火，拍得到东西。”
阿洛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要在这待多久？”
哈拉姆看着他。
“废话，像之前一样……”
凌晨时，炮声把他们震醒，地面颤抖，灰尘从哨所顶上的裂缝簌簌落下。
哈拉姆一骨碌爬起来，侧耳听了几秒，然后骂了句脏话。
“往前线跑。”他说，然后开始飞快地卷睡布。
“什么？”
“往前线跑，别往后跑。”哈拉姆已经把东西塞进背囊。
“炮击一停，对面的步兵就要往上拱。我们赶在他们拱之前到观测位置，能拍到第一波冲击的素材。”
阿洛跟着他冲进夜色里，脚下是泥泞的壕沟连接道，头顶是偶尔划过的照明弹，把整个大地照成惨白色，然后重新沉入黑暗。
巴泽丝的阵地冒着几个炮口，他们移动、瞄准、发射，从里面蹦出来的不是炮弹，而是巴泽丝的伤员士兵。
他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坠入敌营，在冲天的火光和尘烟中，将敌人和自己的生命带走，炮弹的轰击下没有哀嚎，因为它们的死亡过于悲壮，所以临死前的轰鸣叫人听不见声音。
哈拉姆叫阿洛记下。
“写什么？”
巴泽丝联邦，军工落后，生产一颗低精度炮弹成本等于两名士兵的抚恤金。
“师傅你还挺有文采……”
他们跑了半个时辰，在拂晓前抵达了一处被炸塌的农舍。
哈拉姆从废墟里搬出几块混凝土碎块，垒了一个简易的观察掩体，只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缝隙。
架好相机，把长焦镜头伸出去，然后对阿洛说。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每一个细节！都是钱啊！”
天亮的时候，他看见了前线。
战壕、弹坑、烧焦的植被、废弃的装甲车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被闷在锅里烧糊了很久。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
“今天的工作，”哈拉姆蹲在他身后，递给他一块干得裂口的饼。
“拍些有价值的画面，到中午，我们往回撤一段，等着停战时间，拍尸体……”
阿洛咬了口饼，没咬动，用唾沫泡软了才咽下去。
他画了幅战壕走向的草图，标注了几处重机枪掩体的位置，然后在本子上写下：
“本戈西侧高地，巴泽丝防线，纵深约四百米。观察可见三道交通壕，连接后方预备阵地。换防活动多集中在黄昏及凌晨，兵力每段约十二至十五人，自爆单位疑似部署于前沿突出部，具体数量待确认。”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战壕，
有人在那边的胸墙上露了一下头，很快又缩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