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灰色区是流民和暴徒的天堂。两军防线之间一片废弃村落,房屋只剩半截墙壁。哈拉姆和阿洛蹲在一堵墙后。
“等了多久?”阿洛问。
“两个小时。”哈拉姆把嘴里的草根吐掉,“妈的,不会来了。”
“接头的人呢?”
“估摸着出事了,”哈拉姆站起来,“退回去?拍的那些东西就废了,走,找个人带路。”他们拍的玩意很大一部分是有时效的,等到他们重新回去,手中的胶卷估摸着早变成了废纸。
他们朝村落深处走,准备物色个靠谱的人领他们跨境,这里有各式各样的人,情报贩子,走私佬,还有罪犯,从本国逃出,想找块安宁地界。
“你们是和平部的人么?”一个坐在墙边的少年向哈拉姆他们搭话,但哈拉姆没回答,他站在那,把那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军装,但不合身,袖子挽了两道,满脸灰尘,是巴泽丝的青蛙。
“我是。”哈拉姆说。
那个孩子往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甚至更小。
“五百,”他伸出五个手指头,在他身前晃了晃。
“五百莫纳币,我就带你们进巴泽丝,灰鸟嘛,万联邦的记者,我知道你们嫌走官方的通道太麻烦,而且拍不到东西,我是我们营地探消息的,跑腿的,带你们进巴泽丝很方便……”
年轻人看了他几秒,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阿洛,灰鸟的特征在这种昏暗里并不明显,但也没必要隐藏。
然后他站起来,从墙根底下抽出一杆皱巴巴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显得一副深沉的样子,然后狠狠的咳嗽了几口。
“我能带,而且很安全,”他说。
“但是我有些条件……”
哈拉姆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手里五张纸币已经打点好,在那孩子面前甩了甩,这个价格在这确实已经很公道了。
“说。”
年轻人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掌心里,烫得他皱了皱眉。
“进到巴泽丝境内,我会带你们去我本部,我上司和我有些关系,起码在见到你们时,不会把你们当间谍毙了,不过你要在靠近军营时打我一顿……”
阿洛愣住了。
“是打我一顿,伤一定要够重,”那孩子认真地跟他们讲。“重到能让我申请退线,但不能打死,也不能打残。”
“你为什么信我们?如果我们是流民,可能会把你打晕,然后逃跑,或是向你长官举报,你也会被枪毙……”哈拉姆问。
年轻人看了一眼阿洛,笑了一声,然后直勾勾的看着阿洛的眼睛。
“起码万联邦的信誉很好,那么多国家组成的中立组织,还不至于明目张胆的偏袒某一方,对吧?上天给了灰鸟记录的眼睛,但没给他们撒谎的舌头,这是我妈说的。”
哈拉姆沉默了会儿,姑且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还有呢?”
“呃,到时候……别,别打脸。”那孩子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别头。
“我妈是瞎子,她看不见,但她摸得出我的脸。打太狠,她……就认不出我了。”
哈拉姆就答应,他留有后手,胶卷里还藏着图本诺兰的情报。
即便那小孩的长官蛮不讲理,估计也不会放弃这次邀功的机会,一次情报,双手转卖,他们干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他们走了一个时辰,穿过一条干涸的排水渠,翻过两道被炮火炸松的土埂,到了巴泽丝前沿哨所后方的军营里。
在此之前哈拉姆照他说的,狠狠打他一顿,那孩子身上便布满了淤青与血痕,腿瘸了,肋骨估摸着也断了根,结束的时候还在地上哭着求饶,说再打就要死了,再打就要死了……
阿洛牙根直犯酸,望着躺在地上的少年,悄悄跟哈拉姆说“师傅,你还是爱我的,前一阵子打我的时候都没这么凶……”
哈拉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不把他往死里打,他和我们就得被别人打死,打人很费劲的,好不好?”
他叫卡西姆,阿洛后来才知道,他说他是首都周边的人,前一阵子征兵年龄再次下调,正好就划到了他的范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被强制送了过来。
靠近边境的时候,他对哨兵说了几句方言,然后检查了证件,绕过黄沙和土丘,经过长时间的跋涉,来到了一个偌大的营地,最后被他领着来到了他的上司面前。
那是一个少校。
他坐在一张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后面,脸上有一道从左眉贯穿到右颌的伤疤,他看见卡西姆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神就变了。
“怎么回事?”他问。
“少校,属下去沿线探情报的时候被暴徒揪住了,差点死在那里,是他们救了我”
卡西姆低着头,跛着脚,肩膀微微发抖,嘴角噙着血,口齿不清的向眼前的人汇报。
少校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卡西姆面前,他伸出手,捏住卡西姆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左右转了转,看了看那些伤。
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是一双常年握枪的手,但那双手在触碰卡西姆脸上的淤青时,力道反而轻了些。
最后眼神倏得变得犀利,紧紧掐住他的脸,然后狠狠地往右边撇,叫浑身是伤的卡西姆重重的摔倒了地上。
“证件!”
阿洛被骇了一跳,哈拉姆镇定地递过去,少校抢过来,看了一眼——不是看真伪,那东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官方的钢印亮得发昏。
他是在看别的东西,然后他把目光落在阿洛身上,看着他的羽毛,他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的一切看穿,阿洛只能局促的往他的师傅身后躲。
“灰鸟。”他说。
哈拉姆把他往前推,叫他露出身子,能完整的被少校看到。
少校把证件还给哈拉姆,他没有再看那个被他抽到在地的少年,只是平静地回到桌子后面,拿起笔,从面前抽了张纸,用极快的速度不耐烦地写了起来。
“少校。”卡西姆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
“懦夫!闭嘴!”
少校没抬头,厉声呵斥浑身是伤的卡西姆,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阿洛看见那支笔在某个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纸张上流转。
“去后勤开证明。”少校说。
“三天之内,把退线手续走完,然后,滚出我的营区。”
卡西姆从地上爬起来,抹抹脸上的灰,张了张嘴,少校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卡西姆,看了很久,只不过依旧是那一副绷紧的神情,狠狠的瞪着眼前的卡西姆。
“你还站着干什么?”少校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到整个哨所都在发抖,“滚!”
卡西姆转身走了,阿洛看见他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眼泪掉了下来,但他没有出声。
只是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刚出帐帘门口,他仿佛又想到什么,于是重新返回来,冲少校鞠躬,在桌上甩下六百多的莫纳币,再次瘸着腿跑出帐篷。
房间里安静下来,少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少校很威风,但也很疲惫,这是阿洛所见到的,起码每一个军帐的长官是真的在干些什么。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映得憔悴,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斜着瞟了一眼哈拉姆。
“万联邦的人,哼……”他嗤笑一声。
“你们也走,”他说,“去兰比鹿的车明天早上六点,三号物资站,跟他一起走,别在我的地盘上惹事。”
哈拉姆转身要走,回头看见少校正对着桌子上的文件发愁,他眉头紧锁,手指不断在桌子上画着圆圈。
前线的退役手续本来就不好办,除去特殊明显残疾有医疗部出示特殊证明才可以退线,像是重伤或精神类疾病的士兵,办理退线是非常困难的,更何况巴泽丝已经没有人可以用了,少了一个人的窟窿,就得用另一个人填上。
“长官。”哈拉姆说。
少校没有抬头。
“那孩子的退线手续,需要证人签字吗?”哈拉姆认真的说。
少校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哈拉姆。
“……需要。”他叹气。
“两个。”
哈拉姆点了点头。
“我们签。”
他推门出去,阿洛跟在他身后,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小的营帐里闪烁着油灯光,外面的空气清新、冰凉。
少校还坐在那,笔悬在半空中,墨水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
离开之后,阿洛问哈拉姆:“他收了钱吗?”
哈拉姆摇了摇头:“没收。”
“那为什么放我们走?”
哈拉姆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那孩子太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