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勤站出来的时候,阿洛的胃里什么也不剩。
哈拉姆把饼干掰了两半,大的那块给阿洛。卡西姆什么都没要,只是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跛,拄着根棍子,庆幸他可以回家,然后催促后边的两人快些。
前线资源告急,车把他们送到后勤就匆匆驶离,他们要去埃森,再乘官方的运输队去首都。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那些运送物资的卡车,它们沿着主干道一路向北,扬起漫天灰尘,然后消失在某个岔路口。
他们能看见的只有条被炮火啃得坑坑洼洼的公路,和路两边那些被烧焦的向日葵。
阿洛记得向日葵,小时候哈拉姆带他路过一片田地,那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像无数个太阳挤在一起。
哈拉姆说那是麦花,他骗他的。
后来阿洛知道那不是麦花,它应当金灿灿,暖洋洋。
他们赶路,大概一天多,估摸着再走一阵就能到埃森。
“举起手来!”
然后就是很多杂乱的脚步,以及保险栓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危险的气息猛地扑开,叫几人浑身瞬间战栗。
他停下来,侧侧身子,把阿洛挡在身后,卡西姆举起双手,棍子倒在地上。
“别动。”他说。
三个人从路边的沟渠里翻上来。
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子很高,颧骨突出,眼睛深陷在眼窝,他端着步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有什么?交出来”他喊。
哈拉姆没说话,只是很慢地把背囊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其余两个人打开背包,翻了翻,掏出一卷钞票和别的干粮。
“还有呢?”
哈拉姆把裤兜翻出来,空的,阿洛照做,卡西姆站在一旁,恐惧地看着一切,身体颤抖,他还想好好的回家,怎么惹得这么一出呢?
那个高个子看见了哈拉姆的相机。
那是一台老式的胶片机,皮套已经磨得发亮,背带是哈拉姆用鞋带接长的。
他朝相机努了努下巴。
“那个也拿来。”
阿洛的手指收紧,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这个不值钱,拜托,大爷……”哈拉姆说。
“废品站论斤称的那种,拿走了也换不了几发子弹。”
高个子没有动。
“但我们需要它。”哈拉姆继续说,“我们要把它交到万联邦,他们会把照片发出去,让外面的人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看见了,就会有援助,有了援助,这狗日的战争就停止了,你们也不用逃,就可以和着啤酒吃着面包……”
哈拉姆尽力劝着他们,阿洛的手垂下来,瘫坐在碎石地上。
时间那么过,他就看着路边的向日葵,恍恍惚惚,回忆它们怎么开花,怎么沐浴在阳光下。
向日葵会在夏天结出葵花籽,愈来愈大,愈来愈大,花瓣膨胀爆裂出的花粉花香,用金黄的色彩弥合腐烂。
葵花籽渗出油脂,化成一条烂漫的河,冲刷它所爱的,它所恨的,然后冲过他们的煎锅,牛排的香气叫牛肉更多,直到漫出他们的锅。
向日葵会笑,它们会笑吗?
“你是灰鸟?”他问。
阿洛点了点头。
哈拉姆的谈判奏效了。
高个子缓缓把枪收回去,退了一步。他身后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骂了句。
“走吧。”高个子说,声音里是一种阿洛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羞愧。
哈拉姆说要给他们拍张照,不交给别人,送给他们,留作纪念。
几人相互看看,叹口气,答应了。
于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僵硬的对着阿洛的镜头,露着牙齿,身上沾满灰尘。
向日葵是会笑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他们拿着照片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其中一个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包压缩饼干,掰了块,又转过身走了回来。
他把那块饼干塞进卡西姆的手里。
“你们要走到埃森?”高个子问。
哈拉姆点头。
“还有多远?”
“大约一天。”
高个子沉默了会儿。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两块——那是他刚才从哈拉姆包里翻出来的全部。
“够了。”他说,“这些够你们撑到那边。”
卡西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高个子没有给他机会,转身大步走了,另外两个人跟在他身后,很快就消失在了路边的沟渠里。
阿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人什么时候能变成石头呢?
他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焦黑的向日葵田里。
他想,如果人能变成石头,就不会饥饿,不会寒冷,不会在半夜醒来时,梦见自己还活着,而害怕得浑身发抖。
他们站在路边,把那些压缩饼干重新分了。
远处有炮声,一声炮,就是一只青蛙。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是那条路,焦黑的向日葵是那些向日葵。
向日葵会重开,重新开满在这土地上,在某天,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