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勤站出来的时候,阿洛的胃里什么也不剩,只有酸水不断地往上泛。
他们走在路上,靴子里的黑色磨砂叫人疲惫不堪,哈拉姆把饼干掰了两半,大的那块给阿洛,卡西姆什么都没要,只是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跛,拄着根棍子,庆幸他可以回家,然后催促后边的两人快些。
前线资源告急,卡车把他们送到后勤就匆匆驶离,就现在而言,他们要去埃森,再乘官方的运输队去首都。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那些运送物资的卡车,它们沿着主干道一路向北,扬起漫天灰尘,然后消失在某个岔路口。
他们能看见的只有条被炮火啃得坑坑洼洼的公路,和路两边那些被烧焦的向日葵。
阿洛记得向日葵,小时候哈拉姆带他路过一片田地,那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像无数个太阳挤在一起。
他们赶路,大概一天多,估摸着再路过几个驿站和村庄就可以到埃森获得补给,他们会换上干净衣裳,舒坦地泡个热水澡。阿洛听说过埃森的温泉——热气从地缝里冒出来,人泡在里面,全身都被泡得酥软。
阿洛正幻想着一会的休憩,沉浸在美梦之中,突然,一根坚硬的东西抵住他的后脑。
“举起手来!”
冰冷,令人毛骨悚然,阿洛缓缓举起手,然后就听见很多杂乱的脚步,以及保险栓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危险的气息猛地扑开,叫几人浑身瞬间战栗。
他们错位的站着,哈拉姆默默把阿洛挡在身后,卡西姆举起双手,棍子倒在地上。
“别动。”他说。
几个人从路边的沟渠里翻上来,手里都端着枪,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子很高,颧骨突出,眼睛深陷在眼窝,他端着步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有什么东西?都交出来!”他喊。
哈拉姆没说话,只是很慢地把背囊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其余两个人打开背包,翻了翻,麻利地掏出一卷钞票和别的干粮。
“还有呢?”
哈拉姆把裤兜翻出来,空的,阿洛照做,卡西姆站在一旁,恐惧地看着一切,身体颤抖,他还想好好的回家,怎么惹得这么一出呢?
那个高个子看见了哈拉姆的相机。
那是一台老式的胶片机,皮套已经磨得发亮,背带是哈拉姆用鞋带接长的。
他朝相机努了努下巴。
“那个也拿来。”
阿洛的手指收紧,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只能颤着嘴唇,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相机取走。
“这个不值钱,拜托,老兄……”哈拉姆说。
“废品站论斤称的那种,拿走了也换不了几发子弹。”
高个子没有动,像是真的在听他讲话。
“我们需要它。”哈拉姆继续说,“我们要把它交到万联邦,就是那,他们会把照片发出去,让外面的人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看见了,就会有援助,有了援助,这狗日的战争就停止了,你们也不用逃,就可以和着啤酒吃着面包……”
哈拉姆尽力劝着他们,阿洛的手垂下来,瘫坐在碎石地上,但其余几个人仍戒备着他。
时间那么过,领头的人认真的听着哈拉姆讲述他们的苦难,恍恍惚惚,阿洛自己反倒放松下来,思绪不合时宜的乱飞,他回忆葵花们怎么开花,怎么沐浴在阳光下。
向日葵会在夏天结出葵花籽,愈来愈大,愈来愈大,花瓣膨胀爆裂出的花粉花香,用金黄的色彩弥合腐烂,那应当是荒谬的,阿洛自己都笑了起来,毕竟此刻枪管还指着他的脑门。
向日葵会笑,但他们会笑吗?
“你是灰鸟?”高个子问他。
阿洛点了点头。
哈拉姆的谈判奏效了。
那人缓缓把枪收回去,退了一步,他身后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骂了句,他就拍拍那人的背,说那玩意要真能让战争停止呢?反正对我们没用,有钱就好了,咱也不真的是糙人,随他去吧……
“走吧。”高个子说,声音里是一种阿洛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羞愧。
哈拉姆本来打算赶紧溜的,但瞧见那些人离去的背影时,手指在相机上拍拍,然后追上去,说要给他们拍张照,不交给别人,送给他们,留作纪念。
几人相互看看,叹口气,答应了。
于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僵硬地对着阿洛的镜头,露着牙齿,身上沾满灰尘,抱着枪,举着枪。
原来他们是会笑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他们拿着照片,看着上边的人,抢着用他们溃烂的手去摩挲自己的脸,高个子抬头看眼前的人,从口袋里掏出包压缩饼干,掰了块,塞进卡西姆的手里。
“你们要走到埃森?”高个子问。
哈拉姆点头。
“还有多远?”
“大约一天。”
他沉默了会儿,又从口袋里又摸出两块——那是他刚才从哈拉姆包里翻出来的全部,一股脑全推给阿洛,叫他们好好收着。
“够了。”他说,“这些够你们撑到那边,不至于饿死。”
他最后还是转身大步走了,另外的人跟在他身后,驼着背,背着枪,然后那人忽然转头,冲他们喊,
“你们会让战争结束的,对吧……”
阿洛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哈拉姆没有回答,只是讪讪的笑着,然后在他们走远后痛骂他们的无耻与荒谬。但阿洛不这么觉得,他没心思去埋怨那些逃兵,他只是想,人究竟什么时候能变成石头呢?石头不会饥饿,不会寒冷,不会在半夜醒来时,因为梦见自己还活着,而害怕得浑身发抖。
他就重新眺望那些人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焦黑的田地里。
哈拉姆站在路边,把那些压缩饼干重新分了。
远处有炮声,一声炮,就是一只青蛙。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是那条路,人还是那些人,就连脚底的石子也还是那些不变的数量。
但向日葵会重开,重新开满在这土地上,在某天,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