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跑到埃森,哈拉姆在当地换了些钱,第二天清晨,卡西姆带着他们找到了官方的物资车队,那边的看过证明后,让他们爬上了最后一辆车。
车开了整整一天,阿洛靠在弹药箱上,头顶的帆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灰蒙蒙的天空。路很颠簸,每过一个坑,整个人就被颠起来,再重重地落回去。
卡西姆坐在他对面,他闭着眼睛,阿洛以为他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笑着
“去我家吧。”
阿洛看了一眼哈拉姆,哈拉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他们认识不久的男孩。
“我母亲会想见你们。”卡西姆睁开眼睛,看着车顶那块被风掀起的帆布。
“她说,灰鸟在,就说明我们这里没被遗忘,总有一天会停战,对吧?你去了,她会高兴的。”
哈拉姆想了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卡西姆的家在首都外郊,从公路拐进一条土路,再走大约二十分钟,就能看见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它们夹得紧紧的。
最尽头那一间就是,门是木头的,漆也剥落得差不多,门框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红椒,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卡西姆推开门的时候,阿洛闻到了一股煮豆子的味道。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泡悬在桌子上,发出昏黄的光。
墙是土夯的,裂缝处塞着破布条,角落里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一个中年的妇人坐在床沿上,面前放着竹篮,篮子里是剥好的豆子。
“妈妈。”卡西姆说。
“我回家了。”
妇人抬头,手也停了下来,然后继续剥豆子。
“回来了。”她说。
“洗手,准备吃饭吧。”
卡西姆朝阿洛和哈拉姆使了个眼色,然后走到墙角的水缸旁,舀了一瓢水。
一个女孩从门外探出头来,她大约八九岁,穿着条看不出颜色的裙子,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手上拿着镰刀,冒着汗。
她看见卡西姆,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她没有跑过来抱他,只是站在那里笑,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哥。”她说。
“嗯。”卡西姆的声音有点哑。
晚饭是豆子汤和黑面包。
汤很稀,碗底只有零星几颗豆子,面包掺了糠,嚼起来像在啃沙子。
卡西姆的母亲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蒙了一层雾,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阿洛身后的某个地方。
“他们是万联邦的,”卡西姆说,“灰鸟,他和他师傅。”
“万联邦”妇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吃吧。”
吃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只有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和黑面包被嚼碎时发出的沙沙声。
卡西姆他在喝汤,把碗端得很高,几乎扣在脸上。
“那边怎样?”妇人突然问。
卡西姆把碗放下来。
“挺好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
“少校对我也好,队里的人也照顾我……”他顿了顿,
“一个平时很照顾我的大哥哥,被炸伤了脚,送到后方去了。”
卡西姆说
“就是……脚趾找不到了”
“但队里的先生们都为他高兴,说他命大,说他能回家了。”
“要是我也能……”
妇人没说话,沉默的低着头,然后突然站起来。
卡西姆以为妈妈生气了,慌忙道歉
“对不起,妈妈,我不该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的……”
“我下次一定会平安回来……”
他的母亲紧紧抱住他,卡西姆心脏漏了一拍。
“妈妈……我”
“你在那里有好好吃饭吗,有没有按时睡觉,有好好听长官先生的话吗,有没有和队里的人好好相处?
“我……有”
妇人的手顿了下,抱得更紧
“不能撒谎!”她说。
卡西姆沉默了,阿洛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
“那里的饭总是吃不饱。”
“每天跟部队走到晚上,搬好重好重的东西……”
“每天大炮和枪声离得越来越近,睡不着,不敢睡,大家好多人都不在了……我好伤心,我好寂寞,我好害怕。”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满是泪水,鼻涕眼泪直直流下,打湿母亲的肩膀。
“我不要断手断脚!我好怕,我想回家!”
整个屋子都是两人的哭泣声,灯泡嗡嗡的响,妹妹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吃着她的饭。
妇人伸出手,摸索着卡西姆的脸,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豆子的碎屑,就那么摸着说“这是我的儿,我的儿……”
“下次,”她哽咽着
“你人回来就行,记得带双手,明年你妹妹一个人可收不完麦子……”
阿洛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豆子汤。
他看见阳光照耀窗台,一只灵动的白猫匍匐在白花下,慵懒的灰尘在空气流动,仿佛叫人忘记了,外边的光芒下,永远都不是悠悠的蓝田,而是长着黑草和枯麦。
悦耳的鸟鸣从天空隆隆的传来,以为是自然和凉风,抬头一看,只有成片的飞机,徘徊徘徊。
他端起碗,把汤喝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