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姆把他们送到路口。
母亲给阿洛塞了袋干粮,卡西姆站在土路的尽头,没再往前送。
“到了那,替我给那些大人捎句话。”他说。
“什么话?”哈拉姆问。
卡西姆想了想,笑了。
“就说,我家的麦子明年还得有人收,做成松软的烤面包,请他们吃,记得别带枪管和文书过来……”
他们沿着土路走了很远,阿洛回头的时候,还能看见卡西姆站在那棵枯树下,直到路的拐角把他藏起来。
首都兰比鹿很大。
街道是柏油路,有骑自行车的人,有卖香烟和报纸的报亭。
女人的裙子是干净的,男人的皮鞋是亮的,孩子们在街边追逐皮球,笑声像碎掉的玻璃渣子,洒了一地。
阿洛站在街边看了很久。
他想,这些孩子知不知道,离这里不到两百公里的地方,麦田里埋着地雷,战壕里睡着他们将要长成的哨兵。
和平部的大楼在市中心,门口有两名万联邦的士兵,腰里别着手枪。
哈拉姆出示了证件,卫兵看了一眼,放行了。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很紧,说话很快,每个字的尾巴都往上翘。
“胶卷呢?记录呢?都带了?这次怎么这么慢?前线是不是又封路了?”
她接过哈拉姆递过去的胶卷和笔记本,翻了翻,皱了皱眉,然后把目光转向阿洛。
“是阿洛呀……”她很开心。
阿洛点头。
“上机器吧,老规矩。”
她把他们带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房间。
房间不大,四壁刷着白漆,中间放着一把金属椅子,椅子的扶手上有两道皮扣。墙上挂着一个类似牙医诊所里那种灯架的东西,架子上挂了顶金属头盔,内壁镶满了细密的铜触点,像只倒扣的铁碗。
阿洛坐上去,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
中年女人把他的手腕用皮扣固定住,不让他乱动。
哈拉姆站在一旁,双臂交叉在胸前。
“哈拉姆,上次读取是什么时候?”中年女人问。
“三个多月前吧。”哈拉姆说。
“那攒了不少,要我说你这玩意儿也是舍得,都不知道心疼一下小阿洛,不能这么搞,眼睛是要坏掉的呀……”
她把那顶金属头盔从灯架上拉下来,轻轻地扣在阿洛的头上。
手指在墙上的一个面板上按了几下,头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闭眼。”她说。
阿洛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自己记录的片段,把它交给机器,在一阵虚幻旋转的光晕之中,他几乎要睡着。
阿洛不知道自己在那待了多久,当他醒来,中年女人已经把头盔取了下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行了。”她说,“过两天来取报酬……”
哈拉姆点了点头,带着阿洛往外走。
“等等。”中年女人叫住他们 她看着阿洛,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唇,然后说:“下次……算了,算了,没事了。”
从和平部出来,阿洛觉得脚踩在地上有点不真实,有些虚浮,站不住脚。
哈拉姆没说话,带着他在街上走,穿过一个菜市场,绕过一座喷泉广场。
“想吃点什么?”哈拉姆问。
阿洛想了想。“甜的。”
哈拉姆在一家面包铺前停下来,买了两块蜂蜜面包,用油纸包着。
面包是刚出炉的,还有点烫手,蜂蜜的甜味在空气里化开,黏糊糊的,他咬了一口,甜得他眯起眼睛。
广场上有鸽子,灰白色的,咕咕叫着在地上踱步。
一个老人在喷泉边喂鸽子,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撒出去,鸽子们扑棱棱地飞过来,又扑棱棱地飞走。
小女孩追着鸽子跑,跑了两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追。
她的母亲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织着什么。
阿洛坐在喷泉的边沿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那块蛋糕。
哈拉姆站在他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那群鸽子。
“她刚才想说什么?”阿洛问。
“谁?”
“玛特夫人,最后那句。”
哈拉姆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说,你是个孩子,不该看那么多不该看的东西。”
阿洛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蜂蜜从油纸的缝隙里渗出来,黏在手指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可是我已经看了。”他说。
“而且我也不是孩子了,我已经十七了,比卡西姆还大……”
哈拉姆没有回答,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截,扔进了喷泉里,心里想着,晚上去哪家酒馆消费。
远处,那只被小女孩追了很久的鸽子终于飞了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灰白色的楼群之间。
不知道是要去衔柳枝,还是要去叼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