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和平部出来第二天,哈拉姆说要去佩达斯佳,阿洛正收拾着背囊,把那件沾满灰尘的外套叠好塞进去。
“佩达斯佳?”他抬起头。
“去那里干什么?不是该回图本诺兰了吗?”
哈拉姆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闻闻。”他说。
阿洛愣了愣。“闻什么?”
“这个。”
哈拉姆从内兜里掏出那枚香囊,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直接怼到阿洛鼻子底下。
丝绸已经磨得发毛,颜色从大红褪成了暗褐,但那股浓烈的、甜腻的味道丝毫没减,阿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蠢蛋,快给我熏死了。”哈拉姆把香囊重新塞回去。
“还得多付老子的路费,叫你多管闲事,这得从你下次的嫖资里扣……”
阿洛张了张嘴,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看着哈拉姆的脸问他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师傅,你到底为啥不叫我干自己想做的事?自己天天还假装老好人……”
阿洛知道,哈拉姆尽管教训他,但说到底还是没将那令他厌恶的东西扔进火坑尽管这有讨好的嫌疑,毕竟每次回去他都会在花巷浪荡许久。
哈拉姆就瞟了他一眼,然后点了口烟,徐徐喷在阿洛脸上,熏得他咳嗽不止,哈拉姆就爽朗地笑,不去理阿洛,叫他滚蛋。
佩达斯佳在兰比鹿西南,那里坐落于一个小盆地里,地势复杂,要转乘很多次车才能真正进入中心。
进了佩达斯佳还要打当地的小车才能去想去的地方,当地近乎与世隔绝,没有当地的口音绝对寸步难行,但好在哈拉姆认识熟人,不至于被当地的流氓勒索坑害。
他们被安排进一辆吉普,开了约摸几个小时,才终于快到达目的地,先是宽阔的大路,然后拐上碎石小道,路边渐渐看不见房屋,只剩下灰秃秃的荒地和远处铁丝网的轮廓。
佩德鲁集中营到了。
大门是铁栅栏,顶端盘着几圈带刺的铁丝。岗哨上站着一个哨兵,枪挂在肩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的车从远处驶来。
哈拉姆下车跟岗哨说了几句,递过去他们的证件,过了不一会儿,门开了。
阿洛站在哈拉姆身后,乖乖跟在身后,哈拉姆跟他讲过,他之前在妓院生活时有个交情不错的兄弟,后来在巴泽丝当了官,被专门安排在某处的集中营里。
只是阿洛没想到竟然这么巧,他们要找的人恰好就在他的手下。
集中营的长官站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们,
他叫德雷克,少校,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脖子上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
看着哈拉姆从车上下来,他就立刻冲上去勾住他的肩膀,哈哈地大笑起来,
“什么风把我们的伊本大记者吹来了?不去宣扬世界和平,怎么屈尊来我这破地方呢?”德雷克调侃他。
“你也别打趣我了,要不是我家孩子有些屁事,我才不来找你个老油条……”哈拉姆说。
“拍点素材么?哎呀,叫你家小孩自己去,咱哥俩好好聚聚,这不,刚从首都进了些陈年的朗姆酒,那滋味,啧啧……”
“况且小孩子嘛,多磨砺磨砺,难不成等你死了还指望继续去养他一辈子?”德雷克说,没头没尾,拍着他的肩膀,哈拉姆无奈点了头。
“行,那我知道了。”他说。
“这才对啊,老伙计!”
然后德雷克就吩咐了个人,是他身边的中士,叫他暂时跟着阿洛,听他差遣,好好照顾他。
然后两人就随着德雷克爽朗的笑声走了,临走时哈拉姆还叫阿洛顺路拍拍这里,等下一次去玛特那里时,给他们集中营留个头版的栏目。
阿洛点点头,随后端着相机,跟着那个中士走过一排排营房,然后不断的按下快门,拍摄这里的环境。
一个老俘虏坐在床沿上补袜子,阳光从铁窗里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几个俘虏围在一起下棋,用的是纸板画的棋盘和搓成球的纸团当棋子。
干净的环境,丰盛的晚餐,以及和善的守卫。
这些东西都是演给他看的,中士虽然客气,但不允许他拍摄别的地方,只允许拍他手指向的犄角旮旯。
送香囊的过程比阿洛想象的要简单。
他跟中士说他要找一个叫囚达的人,中士就领着他,简单翻看了下登记本,然后就领着他走过很多受伤的面孔,停在一个角落里的房间
囚达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胡子拉碴,剃着平头。
阿洛把那枚香囊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说这是他妻子给他的东西。
囚达很纳闷,狐疑的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秒,闻了闻,然后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解开香囊,里面有张纸条,中士率先抢手,仔细看完之后才重新还给了他。
“家中一切安好,我会一直爱你,等你归来”
他愣了很久,紧紧攥着那个香囊,说着谢谢大爷,跪下磕头,涕泪横流。
阿洛扶住他的胳膊,拉他站起来。
等到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德雷克没送他们,只是临走时骂哈拉姆无耻,阿洛问发生了什么,哈拉姆就笑着展示他包里两瓶未开封的朗姆酒,以及手上的铜烟盒里装满了的卷烟。
他手里抽着根雪茄,嘴里不停地呢喃着,
“稀罕货,稀罕货……哈哈”
阿洛坐在车上,把那台相机搁在膝盖上,出神地望着窗外,车子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和树林里营营的虫鸣交织在一起,不禁叫阿洛胡思乱想。
“这一点也不好,师傅。”阿洛念叨着。
“有什么不好的?你的脸比那些烂了几天的尸体还臭……”哈拉姆问,看着窗外灰秃秃的荒地。
阿洛想了一会儿,“我觉得拍那些……不真实,也没人会买,人喜欢看些血腥的玩意,谁会喜欢一个和谐的监狱?况且还是假的……”他说。
“哪不真实?”
“那些照片,你明知道这里不是那样,一切都是假的……”
哈拉姆不笑了,只是转过脸来,失望地看着阿洛,然后深深吸了一大口烟气。
“他娘的,两军交战,从来都没有优待俘虏这一说。”哈拉姆的声音很轻,“所有国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哪有剁碎自家儿子喂狗的道理,说出去谁信,我不信,你也不信……”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
“我们拍那些照片,不是因为他是真是假,只是因为有些人要看,给那些相信战争美好的蠢蛋,给那妓女看的……”
“我们帮他们搭了个梯子,让他们可以站在上面,假装自己看见的是真的。”
车子碾过一个坑,颠了一下,阿洛的相机从膝盖上滑下去,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镜头上的灰。
“这又有啥不公平的呢?谁不知道那都是假的,好像只有你一个人聪明似的。”哈拉姆说。
阿洛没回答,他低下头,把相机放回背囊里,拉好拉链。
远处,佩德鲁集中营的铁丝网在地平线上缩成一条细细的灰线,然后被一个土坡挡住了,再也看不见。
哈拉姆说他不是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不叫他多管闲事么?
他就给阿洛讲故事,讲他小时候养过一条巴德犬,那玩意当时几乎饿死在**窝里,一只老鼠都能把它啃成骨头。
他就抱走它,在妓院给它安了窝,喂大养大,一见到他,那只巴德就会摇着尾巴冲他叫唤,把他扑倒,然后用它的口水打湿他的脸。
后来那条狗就死了,被套狗的抓跑,挂在狗肉店滴血,他早知道会这样,所以当晚就把它的狗窝烧了。
“后来呢?”
“不记得了。”
“你当时怎么想的呢?”
“也不记得了。”
哈拉姆抽了口烟,舒服的直打摆子,然后用烧红的烟头去烫阿洛的胳膊。
“我都忘了,但我觉得你会记得,”他说,
“你一定会记一辈子,一辈子都忘不掉,因为你是灰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