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和平部出来第二天,哈拉姆说要去佩达斯佳。
阿洛正收拾着背囊,把那件沾满灰尘的外套叠好塞进去。
“佩达斯佳?”他抬起头。
“去那里干什么?不是该回图本诺兰了吗?”
哈拉姆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闻闻。”他说。
阿洛愣了愣。“闻什么?”
“这个。”
哈拉姆从内兜里掏出那枚香囊,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直接怼到阿洛鼻子底下。
丝绸已经磨得发毛,颜色从大红褪成了暗褐,但那股浓烈的、甜腻的味道丝毫没减,阿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蠢蛋,快给我熏死了。”哈拉姆把香囊重新塞回去。
“还得多付老子的路费,这得从你下次的嫖资里扣……”
阿洛张了张嘴,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佩达斯佳在兰比鹿西南,得坐大半个白天的车。
临近目的地时,先是宽阔的大路,然后拐上碎石路,路边渐渐看不见房屋,只剩下灰秃秃的荒地和远处铁丝网的轮廓。
佩德鲁集中营到了。
大门是铁栅栏,顶端盘着几圈带刺的铁丝。岗哨上站着一个哨兵,枪挂在肩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的车从远处驶来。
哈拉姆下车跟岗哨说了几句,递过去他们的证件,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集中营的长官站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们。
他叫德雷克,少校,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脖子上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
看着哈拉姆从车上下来。
“什么风,把我们的伊本大记者吹来了?”德雷克调侃他。
“你也别打趣我了,要不是我家孩子有些屁事,我才不来找你个老油条……”哈拉姆说。
阿洛站在哈拉姆身后,知道两人是旧相识,乖乖跟在身后。
“拍点素材?哎呀,叫阿洛自己去,咱哥俩好好聚聚,这不,刚从首都进了些朗姆酒
,哎呀小孩子嘛,多磨砺磨砺”德雷克说,没头没尾,哈拉姆点了头。
“行”他说。
然后德雷克就吩咐了个人,叫他暂时跟着阿洛,听他差遣。
然后两人就随着德雷克爽朗的笑声走了。
阿洛端着相机,跟着那个中士走过一排排营房。
一个老俘虏坐在床沿上补袜子,阳光从铁窗里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几个俘虏围在一起下棋,用的是纸板画的棋盘和搓成球的纸团当棋子。
干净的环境,丰盛的晚餐,以及和善的守卫。
阿洛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演给他看的,中士不允许他拍摄别的地方,只允许看他手指向的犄角旮旯。
送香囊的过程比阿洛想象的要简单。
他跟中士说他要找一个叫囚达的人,中士就领着他,走过很多受伤的脸庞。
囚达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
哈拉姆把那枚香囊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说这是他妻子给他的东西。
囚达很纳闷,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解开香囊,里面有张纸条,中士率先抢手,看完之后又还给了他。
“家中一切安好,我会一直爱你,等你归来”
他没有哭,只是攥着那个香囊,说着谢谢大爷,然后跪下磕头。
离开的时候,德雷克没送他们,哈拉姆包里多了两瓶朗姆酒,手上的铜烟盒装满了卷烟,手里还抽着根雪茄,嘴里呢喃着
“稀罕货,稀罕货……哈哈”
阿洛坐在车上,把那台相机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车子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什么不好的?”哈拉姆突然问,看着窗外灰秃秃的荒地。
阿洛想了一会儿,“拍那些……不真实,也没人会买的,他们喜欢看些血腥的玩意。”他说。
“哪不真实?”
“那些照片,你明知道这里……”阿洛顿了一下,“你明知道不是那样,都是假的……”
哈拉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脸来,轻蔑地看着阿洛,然后深深吸了一大口烟气。
“两军交战,他娘的,从来都没有优待俘虏这一说。”哈拉姆的声音很轻,“所有国家,所有人,甚至万联邦,都心知肚明,毕竟哪有剁碎自家儿子喂狗的,说出去谁信啊……”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
“他们拍那些照片,我们拍那些照片,不是因为我们相信,是因为有些人要信,给那些相信战争美好的蠢蛋,给那妓女看的……”
“我们帮他们搭了个梯子,让他们可以站在上面,假装自己看见的是真的。”
车子碾过一个坑,颠了一下,阿洛的相机从膝盖上滑下去,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镜头上的灰。
“这又有啥不公平的呢?”哈拉姆说。
阿洛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相机放回背囊里,拉好拉链。
远处,佩德鲁集中营的铁丝网在地平线上缩成一条细细的灰线,然后被一个土坡挡住了,再也看不见。
那里没有大海和帆,只能隔着狭小的铁丝床,去看他们向往的梦里的白桦,朦朦胧胧,等待永远不会来到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