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巴泽丝转官方通道回了图本诺兰，简单休整一下便匆匆赶往国际银行，大厅冷气开得很足，阿洛一进门就打了个哆嗦。
大理石地面照出人影，柜台上摆着小盆的绿植，穿着制服的职员坐在防弹玻璃后面，这里与外界的喧闹格格不入。
哈拉姆把一张存折从窗口塞进去，报了串数字，然后又从内兜里掏出另一本存折，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样，再次递了进去。
阿洛站在他身后，看着哈拉姆的手指在转账单上移动，大部分的钱都从他们常用的那个账户里划走了，转到了那本深蓝色存折对应的户头上。
“那是谁的账户？”阿洛问。
他把转账单从窗口底下塞进去，等那张回执单打印出来，签了字，才开口。
“图本诺兰的维和救护车，以我俩的名义捐的。”他把深蓝色存折折好，塞回内兜。
“这里医疗条件差，国家对这方面的投资也少，明明士兵的体质比青蛙好的多，但两边阵亡的数量竟然出奇的一致，你不觉得好笑吗？”
阿洛想起哈拉姆总会有笔固定的支出，时间不确定，金额也不固定，他从来没问过，但他知道那是他们窘迫的源头。
“捐了好几年了，这估摸是最后一次了。”
“攒齐了？”阿洛问。
“按数来说应该是吧，”他默默收好两张存折
“钱应该早就够了，好久之前就够了。”
他们走出银行，阳光落在哈拉姆脸上，阿洛看见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把烟掏出来，叼了一根在嘴里。
“因为到现在还没着落，钱够了，车也问好了，那边好声好气地说，跟孙子似的，讲已经购置好了，但我去问，压根没那号东西……”
他停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个圈。
“大概是养那些猪狗的胃口，一群没有远见的玩意……”他说，
“那真是喂狗了，还不如给我享福，我指不定还会孝敬你呢。”阿洛笑着摆摆手，故作谄媚的帮哈拉姆把包卸下来，背在自己身上。
“有什么区别吗，给你不也是喂狗吗，反正以后没这包袱了，咱爷俩还能过得快活些，哈哈……”哈拉姆扯扯嘴角，把背包抢过来，重新掏出那张蓝色的存折，反复看了看，随后撕的粉碎，扔进垃圾桶。
晚上他们去了码头区的花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旧式的砖楼，窗户里透出暖红色的光，空气里混着廉价香水、啤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味。
一些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哈拉姆的名字，阿洛尽管来过很多次，但依旧不适应这里的气氛，只好局促的低着头，跟着哈拉姆快步往前走。
哈拉姆是常客，或者说他从小就在这里落根，他们转身上二楼，推开一扇木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下，然后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人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是哈拉姆就招呼起来。
“伊本回来啦，老位置么？拉雅妹子可是想你了呢，叫我听着你来一定要告诉她，省的别人被抢了去。”她从吧台上的木桶里掏出一枚贴着彩色羽毛的钥匙，轻轻的放在桌上，往前推。
“嗯，不过得等一会，菲林妮姑娘在吗，我们找她有些事儿”哈拉姆从兜里掏出张钞票，拍在吧台上。
那女人就笑着指了指楼上的位置，说那人还没换房间，上去敲门就是了。
菲林妮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门把手上系着一条褪色的丝带，阿洛轻轻敲了三下，门开了。
她还是阿洛上次见到时那个样，瘦，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菲林妮看见眼前的阿洛愣了下，慌忙整理着衣服，叫他们坐下，好好歇着。
“送到了，菲林妮女士，”阿洛说，“您丈夫说他没有受太大的苦，他叫你不必担心。”
菲林妮倒好热水，笑着合住双手，坐在他们对面，不断的感谢，说要不是他们，自己到现在可能还不知道她丈夫是死是活。
女人就坐在那儿，捧着热水，欢快地和他们聊了好一会，最后无言，只剩尴尬，停留了许久，等阿洛重新抬头看她时，那女人已经红了眼眶，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谢谢你。”她又一次说着感激的话。
阿洛摇了摇头。
“他被强制征兵的时候，两边的老人都在指望我们，他走了，我一个人要顾两头，地里的活、老人的药钱……全压我一个人身上，一开始靠着积蓄还能撑住，到后面只能卖掉房子去外面租着住。”
她停了一下，抬起手，把那根木簪拔下来，头发散落在肩上，叫阿洛心都颤了一下。
“最近物价涨得太凶了……”
“一袋面粉比上个月贵了三成……”
“我不是一个好女人，他在前线卖命，我却停留在这种地方，只希望他回来不要怪我，我也算是求求他……”
阿洛走的时候，把那块没吃完的蜂蜜蛋糕留在了她桌上，最后拍拍她的肩膀，那女人只是哭，哭得忘记去送他们。
哈拉姆问他来都来了，怎么直接回去？他也是大小伙子了，店里好几个姑娘都惦记着呢。
他左右各搂了一个女人，她们催促着哈拉姆，还一边娇嗔的笑。
“唉，拉雅，别急嘛……”
就算哈拉姆说没打算扣他的娱乐钱，阿洛到底还是摆摆手离开了，他觉得哈拉姆轻浮，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楼梯扶手是铁的，摸上去冰凉，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巷子里还有人在走动，三三两两。
他一个人走回家。
哈拉姆今晚不回来，他知道，他见过那些女人对哈拉姆的眼神，也见过哈拉姆对她们的眼神。
他说不清楚，但他觉得自己应该一个人待着
“有什么好玩的……”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